“怎么,你们俩这形影不离的,干什么事都要一起,连被学校劝退,都要手拉手一块儿来?”
张海霞那句带着严肃幽默感的开场白,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让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刘新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站在一旁的谭银银,更是紧张地咬住了下唇,看向刘江的眼神里,担忧又多了几分。
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全部汇集到了刘江身上。
刘江的思绪飞速转动。
他知道,张海霞这句看似调侃的话,其实是一记极其高明的施压。
她将自己和刘新俊牢牢绑定,又当着谭银银的面,点破了他们的“丑事”,让他们陷入了最尴尬的境地。
他更知道,接下来,他要上演的,将是一场赌上尊严和未来的“极限表演”。
这场表演,不能有谭银银这个“观众”。
有她在,他会分心,他的“武器”会束手束脚。
一念至此,刘江的目光迅速转向谭银银,给了她一个极快但极有分量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言语,但传递的信息却清晰无比:
“信我。然后,马上出去。”
谭银银冰雪聪明,瞬间就读懂了他眼神里的一切。
她也明白,在这种场合,自己留下来,只会让心上人更加难堪。
男孩子在这个年纪,面子比天大。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对着张海霞微微鞠了一躬:“主任,我……我先回教室反省了。”
张海霞头也不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谭银银如蒙大赦,最后担忧地看了刘江一眼,迅速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师生三人。
刑场,清空了闲杂人等。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许多年后,刘新俊回忆起来,都觉得像一场梦。
他只记得,在谭银银走后,刘江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面对张海霞连珠炮般的质问和批评,刘江没有辩解,没有顶嘴,甚至没有半点不耐烦。他就那么平静地站着,像一块海绵,吸收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等到张海霞说得口干舌燥,气势稍歇的那一刻,他才开始了他的“反击”。
那是一场堪称艺术的表演。
他没有哭,也没有卖惨。
他只是用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和诚恳,先是承认了自己和刘新俊的全部错误,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剖析他们“堕落”的根源
常年缺乏父母管教的孤独,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最后,他将自己的“浪子回头”,巧妙地塑造成了对张海霞“教育权威”的一次挑战,他说:
“主任,我们知道您是学校最严格的老师,所以我们才敢来找您。因为我们觉得,如果连您都放弃我们了,那我们就真的没救了。”
“但反过来说,如果我们这两个全校最‘无可救药’的人,都能在您手底下考上大学,那才最能证明您的厉害。”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张海霞的“软肋”。
……
当刘江和刘新俊走出政教处办公室时,外面的阳光正好。
刘新俊还感觉脚下轻飘飘的,仿佛在做梦。
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们不仅没有被处分,张海霞竟然还同意了,只要他们能在下一次的模拟考中总分超过三本线,就当之前的一切没发生过。
办公室里,张海霞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泡得没了颜色的茶叶,喝了一口。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想找一份文件,拉开最上面的抽屉时,动作顿了一下。
她将抽屉关上,似乎是卡住了,又重新拉开。
这一次,能清楚地看到,在抽屉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两份已经有些发黄的检讨书。
抬头那一行,用同样张扬的字体写着
《关于在“E时代网吧”上网的深刻检讨》
落款处,是两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刘江,刘新俊。
张海霞盯着那两份检讨书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将抽屉,轻轻地关上了。
两个小时后。
学校图书馆,三楼最偏僻的角落。
两摞比城墙还厚的复习资料和模拟试卷,堆在刘江和刘新俊的中间,像一座楚河汉界。
刘新俊抓着头发,正对着一道数学题龇牙咧嘴,显然是陷入了苦战。
而刘江,则像一个冷静的将军。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张白纸。
纸上,已经用清晰的字迹,罗列出了未来18天里,精确到每一个小时的、地狱式的复习计划。
他的“藏宝图”,正在被转化为切实可行的“作战地图”。
战斗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第6章 【你还是这样走进我】
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的铃声像是一颗钝钝的石子,落入一整天紧绷的池水里。
教学楼的灯光,一扇接一扇地熄灭,由远及近,像有人在无声地拉上窗帘。
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三三两两,穿过校道,喧闹声被晚风吹远,散在回宿舍的路上。
刘江和刘新俊,从图书馆三楼那间独立自习室走出来时,几乎是同时伸了个懒腰,脑袋像是被晒干的海绵,拧不出一点水分。
这是他们和张海霞“谈判”得来的最好结果:
不回班级,不听那些对他们来说没意义的课,在自习室里按照自己的节奏复习
代价是,他们的每一分动静,都会落在“灭绝师太”的视野里。
“我热烈的马……”刘新俊捂着太阳穴,脸皱成一团,“江哥,我今天做的卷子,比我整个高二一学期都多。”
“吐着吐着就习惯了。”刘江拍拍他的肩膀,“这才第一天,后头还有十七天地狱难度。”
“呜……”刘新俊发出一声哀鸣,两人慢悠悠地朝校门口走去。
刚拐上教学楼前的主路,刘江忽然慢了半步。
前方路灯下,一个身形清瘦、扎着马尾的女孩正和同伴并肩走着,手里抱着一摞厚书,低头笑着。
是谭银银。
刘新俊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嘿嘿一笑,识趣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懂了懂了,我先撤,小卖部等你,兄弟不当灯泡。”
说罢,他一溜烟溜了进去。
主路上,只剩刘江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走上前去,而是停在香樟树下,靠着树干,目光随着她一点点靠近。
路灯很亮,把谭银银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铺成一条温柔的线。
刘江没说话,眼神却慢慢沉了下去。
脑海里,掀起的是上辈子那个深埋十年的碎片
大学毕业后,谭银银放弃了省城的工作,去了西南山区支教。
然后,在一场泥石流里,为了救一个孩子,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候他们早已分手,是她父母不同意,说他不是“体面人”。
他也没能力挽回。
得知噩耗那天,他连夜飞机赶回去,站在她葬礼的人群最边缘,看着一张黑白照片上,她还笑着,眼睛亮亮的。
她是他一生里最干净的一页纸。
而现在
她就站在路灯下,鲜活地笑着,抱怨着晚自习的卷子难,和同学挥手告别。
她那么真,那么近。
刘江突然意识到,他今天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给她解释办公室的事。
而是想确认一件事
她还活着。
他还能站在她面前,替她,改写结局。
谭银银走到他面前,脚步在两米外停下,没说话,只是仰着头看他。
她的眼睛清澈得像没沾灰的玻璃,有疑惑,有担心,还有一点点被冷落太久的委屈。
刘江清了清喉咙,嗓子发干。
他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此刻却只剩下最笨的一句。
“今天在办公室那个事……还有这一周,是我不对,让你担心了。”
谭银银没有接话,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
“你到底出啥子事了嘛?我听他们说你一个星期没来学校……今天张主任,是不是要开除你?”
她问得急,却没有半分指责。
刘江心里一热,苦笑了一下:“差一点。都处理好了,我和俊娃,会回来上课。”
“真的?”她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他点头,语气不重,却比任何承诺都坚定。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脚下是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梧桐叶。
谭银银还是那个语速飞快的女孩,叽叽喳喳地问他吃没吃饭,这几天住哪、有没有好好看书。
刘江听着,只觉得这一路太短,短得他一句话都不舍得说出口。
他悄悄往旁边退了半步,跟她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