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方哲……”刘新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我感觉……我们驾驭不住他。他就像……就像一辆失控的坦克，直接冲进了我们这个小村子，我们这点人，连给他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贴切的比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俊娃，”刘江缓缓开口，“你觉得，我们未来要建的，是一个村子，还是一座集团？”
刘新俊愣住了。
“村长，靠的是和大家喝酒、称兄道弟。”刘江继续说道，“而集团的皇帝，需要的是能为他开疆拓土，能制定铁血律法的，将军和宰相。”
“方哲，就是我找来的第一位‘相国’。”
“他不是坦克，他是来帮我们修‘国道’和‘长城’的。”
“至于你……”刘江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你不是炮灰。你是我的‘禁卫军统领’。你不需要懂他那些复杂的图纸，你只需要，帮我看着他，看着我们未来的集团，确保它，永远姓‘刘’。”
刘新俊掐灭了烟，依旧沉默。他似乎懂了，但又似乎更迷茫了。
“明天上午十点，公司第一次全员会议。”刘江最后说道，“把你负责的那个网红孵化项目，好好准备一下。方哲，会是第一个，检阅你成果的人。”
……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间由毛坯房临时改造的会议室。
一张巨大的施工图纸桌，就是会议桌。几把折叠椅，就是所有人的座位。
刘江坐在主位，张一鸣破天荒地也从抖乐那边过来，坐在他旁边，饶有兴致地想看看自己这位合伙人的“内部整顿”。
左手边，是以方哲为首的“精英派”，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但气场强大。
右手边，则是以刘新俊为首的“草莽派”，几个最早跟着他的兄弟，都有些局促不安地挺直了腰杆。
“好了，人到齐了，开始吧。”刘江敲了敲桌子。
“俊娃，你先来。”
刘新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打开投影仪，开始介绍他这阵子最引以为傲的项目“MCN明日之星计划”。
“……我们从全国各大艺术院校，筛选了二十个有潜力的苗子，签了五年的全约……我跟他们都聊过了，都是好兄弟，讲义气，未来肯定能跟公司一条心……”
“……这是我们为他们制定的初步预算，主要是前期的培训、包装，还有生活补助……”
他讲得激情澎湃，在他看来，这份计划充满了人情味和兄弟义气，是他为江哥的集团，招来的第一批“嫡系部队”。
等他讲完，有些期待地看向刘江和方哲。
刘江没说话，只是示意方哲。
方哲点了点头，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台平板电脑，连接上投影。
屏幕上，瞬间被一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表格所占据。
“刘总监，你的计划，我昨晚看了一下。”方哲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我只说三个问题。”
“第一，签约。你签的是‘全约’，而不是‘MCN分约’。这意味着，公司要为他们的五险一金、底薪、甚至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法律纠纷，负无限责任。而他们为公司创造的价值，却是未知的。从风控角度看，这是一份‘自杀式’合同。”
“第二，预算。你列出的培训、包装费用，只有总数，没有明细，更没有预估的ROI（投资回报率）。比如，你花五十万去包装一个新人，你有没有计算过，他需要接到多少广告，或者在抖乐上获得多少流量，才能覆盖掉这个成本？你的回本周期，是多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方哲的目光，第一次，从平板上移开，直视着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刘新俊。
“你说，他们‘讲义气’，‘一条心’。”
“抱歉，我只相信，写在合同里的‘违约金条款’，和能被数据量化的‘忠诚度模型’。”
“所谓的‘义气’，在我的评估体系里，风险等级，是最高。”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新俊的兄弟们，个个面如土色。
而刘新俊自己，更是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一层层剥光了衣服。
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计划，在对方眼里，竟然，一文不值。
他攥紧了拳头，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当场爆发。
就在这时，刘江开口了。
他先是看向方哲，点了点头：“方总的评估，很专业，很到位。这些，都是我们未来必须补上的课。”
然后，他又转向了几乎要暴走的刘新俊。
“但是……”他的话锋，猛地一转。
“我同意，俊娃的计划。”
所有人，包括方哲，都愣住了。
“第一批人，就得这么干。”刘江看着方哲，眼神平静而坚定，“集团，需要法度森严的‘常备军’，但也需要，能为我，挡子弹的‘敢死队’。”
“这份计划，亏钱，我认。”
“合同有风险，我担。”
“因为我要买的，不是他们未来能创造的价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买的，是他们的‘忠诚’。”
“这种用‘义气’和‘人情’，在公司最早期买来的忠诚，未来，无论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方总，你的任务，是为这支敢死队，设计出，最坚固的铠甲，和最锋利的武器。”
“而俊娃……”刘江最后看向自己的兄弟，语气不容置疑。
“你的任务，是确保，这支队伍的枪口，永远，只朝向我们的敌人。”
“现在，你们俩，都明白自己的工作了吗？”
第89章 靶场
会议不欢而散。
或者说，对于刘新俊而言，那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公开处刑”。
他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毛坯会议室里，将头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微微起伏。刘江最后的那番话，像一剂强心针，勉强维持住了他即将崩溃的自尊，但方哲那些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词句，依旧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义气”，风险等级最高。
这句话，几乎摧毁了他这段时间以来，赖以为傲的所有工作成果。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面前。
刘新俊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
一份文件，被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我根据刘总的最终决定，重新拟定的‘明日之星’MCN合同范本。”方哲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听不出任何情绪，“补充了风控条款，细化了资源等级与KPI的挂钩机制，并且，预留了给予‘核心忠诚者’的特殊期权池接口。”
刘新俊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不解，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幼兽。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炫耀你比我懂？”
“不。”方哲摇了摇头，很平静地看着他，“我的意思是，刘总决定了‘目的地’，而我的工作，是为这辆车，换上最好的轮胎，加满最安全的油。”
“你才是这辆车的驾驶员。看不懂地图，或者开错了方向，我们所有人，都会车毁人亡。”
说完，他没有再多解释，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刘新俊愣愣地看着桌上那份厚达三十多页、逻辑缜密、条款清晰的合同，又看了看方哲离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除了“恐惧”之外的，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
第二天下午，“第二世界”的第一次正式团建。
地点不是KTV，也不是豪华饭店，而是郊区的一家会员制室内射击馆。
厚重的隔音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和枪油混合的味道。远处靶道上，不时传来沉闷而有力的枪响，每一次，都像是在心脏上擂了一锤。
刘新俊和他的几个老兄弟，都有些兴奋和局促。他们这代人，大多只在游戏里摸过枪。
而方哲，则显得异常平静。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战术长裤和T恤，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质，与这里肃杀的氛围，完美地融为一体。
“公司草创，规矩可以慢慢立。”刘江站在所有人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但有一样东西，从今天起，就必须刻进我们每个人的骨子里。”
他指了指远处那个红心只有硬币大小的靶子。
“目标。”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花多大代价，用最快的速度，最强的火力，命中它。”
“今天，不谈工作，只打枪。规则很简单，标准靶，十发子弹，环数最高的人，晚上我私人请客，地方随便挑。”
第一轮，是刘新俊和他手下的几个年轻人。
大概是太过兴奋，几个人打得热闹，但成绩惨不忍睹，子弹散得像天女散花。刘新俊最好，也才勉强打了个56环。
轮到方哲。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那里，戴上护目镜和降噪耳机，花了足足一分钟，调整自己的呼吸。
然后，他走上前，拿起那把92式手枪，验枪，装弹匣，上膛，举枪，瞄准。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砰！砰！砰！……”
枪声，不是急促的连射，而是以一种固定的、如同节拍器般的节奏响起。
十声枪响过后。
报靶器上的数字，清晰地显示出来98环。
其中，有八发，都集中在了十环之内。
刘新俊和他那几个兄弟，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他们看着方哲，像在看一个怪物。他们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所谓的“专业”，到底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能将任何事情，都做到极致的可怕能力。
“该你了，江哥。”刘新俊有些不自然地，将手里的枪，递给了刘江。
刘江笑了笑，接了过来。
他没有像方哲那样，进行长时间的准备。
他只是举起枪，对着靶子，很随意地，打光了所有子弹。
报靶器上的数字，让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100环。
弹孔，几乎全部重叠在了靶心。
刘江放下枪，吹了吹枪口的青烟，看向已经完全呆住的众人。
“记住。”他说，“在这个公司，永远要相信一件事。”
“制定目标的人，永远比执行目标的人，更清楚，应该怎么打中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