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江付了7块钱的学生票,在车厢中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内,一股混杂着旱烟的辛辣、汗水的酸腐、以及某种家禽粪便的腥臊气味,像是这个小世界的结界,将车厢内外隔绝开来。
刘建军关上那扇需要用手猛力拉拽才能合拢的车门,拧动钥匙。
那台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如同老牛喘息般、不堪重负的轰鸣声,整个车身都跟着剧烈地颤抖起来。
而就在这轰鸣声中,车站门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略带急切的女孩声音,穿透了喧嚣
“等一哈嘛!刘叔叔,等一下!”
第9章 山路、雨水和她
车上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扎着低双马尾的少女,T恤微湿贴在背上,牛仔短裤露出修长白腿,脸蛋红扑扑的,正拉着半旧行李箱气喘吁吁地跑来,像一阵阳光闯进了沉闷的车站。
在看清她脸庞的那一刻,刘江的眼神,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熊晓?她怎么也回来了?
熊晓,外号“熊大”,乡下那家黑网吧老板的大女儿。
因为是在市里面读书,只有周末和寒暑假才会回来。
她也瞧见了车里的刘江,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蹦上车,冲着刘建军打招呼:“哎哟,刘叔叔!走梅乡噻!”
付完票,她径直走到刘江身边,一屁股坐下,拍着胸口猛喘气:
“呼吓死我咯,我还以为要赶脱班车了嗦!喂,刘江,你啷个也在这车头头哦?”
她靠得很近,身上的汗味混着洗发水的香气一股脑扑进来,热烘烘、甜腻腻的,是只有十八岁才会有的味道。
她跑得急,额头沁着一层细汗,几缕湿发贴在脖颈上,顺着锁骨滑进衣领。
T恤贴在背上,隐约勾出纤细的肩胛线条。
手臂皮肤白净得晃眼,在窗外斜阳下泛着一层细细的绒光,像某种刚熟的果实,带着令人心痒的湿润与柔软。
刘江下意识往椅背靠了靠,眼神微垂,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躁动。
青春的皮囊,从来都是种暴力。
就算他心里明明白白知道她只是个小姑娘,但身体却很难假装毫无反应。
“她一身汗味都能拿去榨荷尔蒙了,还坐这儿跟我贴贴。”
刘江靠在椅背上,斜她一眼,语气吊儿郎当:
“我为啥子不能在?这车是你屋头开的嗦?再说了,要不是我坐这儿,你挨哪儿贴?”
“嘿!还真差不多就是我屋头开滴!”熊晓立马挺起小胸脯,神气活现地说,“这条线路是我老汉儿承包的噻,刘叔还是我爸请来开车的。照理说嘛,你是不是该喊我一声‘老板’哦?”
“行嘛,熊老板。我怎么把这茬忘了!”刘江顺口回她一句。
后排一个戴草帽的老大爷闻言“噗哧”笑出声:“嘿,小刘这张嘴,像是蛇钻油缸滑得很噻!”
紧接着,一个穿碎花短袖的大妈接了话头,歪着脑袋笑嘻嘻地说:
“我看像是赖克宝上茶几想吃又不好意思开口!”
一车人都笑了,有人摇头,有人掩嘴,还有个中年大叔咂咂嘴:“啧,晓这丫头怕是要吃亏咯。”
熊晓脸一红,瞪了一圈:“你们几个再乱说,我让老汉儿把车开沟里头去嗦!”
刘江靠在椅背上,眼睛都没抬一下,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
这才是他记忆里,那些有点吵、有点俗、有点烦人的“乡下人”,
却也是他此刻,最想回去的世界。
熊晓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翻个白眼哼了一声,把头转向另一面去了。
车子再次启动,冒着一股黑烟,晃晃悠悠地驶向那片环绕着县城的、乌漆嘛黑的山脉。
“喂,刘江。”熊晓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打破沉默,“你这一个多月不见,人都变了噻?还晓得回来看看外婆了哦?”她语气一如既往,小辣椒似的带刺又带笑。
刘江靠在窗边,感受着车身剧烈的颠簸,闻着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机油味、汗味和泡面味的“家乡味”,心情莫名地挺好。
他懒洋洋地回了句:“我一直都很孝顺,是你自己没发现。”
“我听我妹妹说的说你最近在学校里还整了个风头出来,全校都在通报你哩。”
刘江苦笑了一下。
其实他早就看到过了。
走廊里的黑板报、班群里的截图、课间同学故意压低声音的议论,他全听得见、看得见。
只是他心里住着个二十八岁的大人,早就懒得去跟一群半大孩子较真。
“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他侧过头看着她:“你妹妹那性子,我又不是不晓得。她能跟你说这些?怕不是你自己去盘问的哦。”
“我哪有!”熊晓语气一抖,眼神却飘了一下,立马扭过头去,“她就是顺嘴一提的嘛。我随便问问,她就说了。”
刘江没再拆穿她,只是笑了笑,目光又落回窗外。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车子也渐渐驶入了山路深处。
天边的夕阳,将翻滚的云层烧成了一片壮丽的血红色,巨大的光影投射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上。
刘江看着窗外这幅景象,心里那股因为重生而带来的紧绷感,悄然松弛了下来。
上辈子,他何曾有过这样悠闲的心情,去欣赏一次日落。
他正在心里感慨,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谭银银发来的扣扣。
【到家了吗?】
刘江看着这短短的三个字,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柔和的笑意,飞快地按着键盘回复。
一旁的熊晓,将他脸上那副突如其来的、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傻笑尽收眼底,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她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猛地扭向另一边,看着过道上一个打瞌睡的大叔,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德性……看那贱兮兮的样子,肯定没聊什么好东西。”
雨,就在这时,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很快就连成一片水幕,将窗外的血色残阳和墨色群山,都模糊成了一片写意的油画。
刘江收起手机,看着窗外的大雨,心情却愈发开朗。
他喜欢下雨天。
尤其是在这摇摇晃晃的、仿佛要散架的班车上。
他侧过头,看着因为颠簸而东倒西歪、又努力维持着自己“傲娇”坐姿的熊晓,忽然觉得,这样吵闹的、鲜活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归途,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雨声越下越密,像密密麻麻的针线,织进车厢沉默的空气里。
车子一晃一晃,像是摇篮,又像是某种不归路。
熊晓靠在座位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下一点点朝他这边歪来,最后靠在了刘江肩上。
她呼吸轻轻的,带着刚刚洗完澡、又跑出一身汗的那种少女气息,混着雨气、汽油味,还有他记忆里早该模糊却又分外清晰的那个夏天的味道。
刘江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前世十年后某个深夜,那个在电脑前昏黄灯光下敲字的自己疲惫、焦虑、挣扎。
现在一切都重来了。
他知道,这趟车驶进的不是山,而是命运里最后一段真正属于他的、可以选择的路。
而他必须抓住它。
就算前路全是雨,他也得披着写小说的马甲,一路踩着泥水冲出去。
这,才是重生。
这才是,他妈的,活着。
第10章 一张睡照引发的“血案”【求票票】
车子最后“咯噔”一下,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刹车声,终于停稳了。
终点站,梅乡的客运点,到了。
这里其实就是乡下那个废弃多年的老粮站,顶上搭了个巨大的铁皮棚子,下面用水泥简单抹了块平地,摆着几条长板凳,就算是候车室了。
刘江是被车厢里骤然响起的、乘客们收拾行李的嘈杂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第一感觉不是别的,而是肩膀上那片被压得发麻的沉重感,以及一股混杂着雨水湿气和少女体香的、温热的气息。
他微微侧过头,熊晓那张睡得红扑扑的脸,就近在咫尺。
或许是太累了,她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贝齿,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刘江的心里,那股属于28岁“老油条”的恶趣味,瞬间就占领了高地。
他悄悄地、做贼似的,从兜里摸出手机,他没有开闪光灯,将摄像头对准了熊晓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调整好角度。
“咔嚓”
一声清脆的、极具辨识度的快门声,在嘈杂的车厢里响起。
也正是这一声,让睡梦中的熊晓眼皮忽然动了动,然后猛地睁开了。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零点五秒。
“你……你在搞啥子?”熊晓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迷茫。
“没,”刘江面不改色心不跳,闪电般地把手机往兜里揣,“看你睡得跟猪一样,给你录个音,让你听听自己打呼噜没。”
他的动作很快,但熊晓还是眼尖地看到了手机屏幕上,那张自己睡得嘴巴微张的“丑照”。
她的眼神,从迷茫,迅速切换到“我靠我在哪”,再到“我靠他居然偷拍我”,最后定格在“老娘要杀了他”的惊恐和羞愤上。
“刘江!你把照片给我删了!”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座位上扑了过来,伸手就去抢刘江的手机。
刘江早有防备,身体猛地向后一仰,躲开了她的“致命一击”。
而熊晓用力过猛,身体因为失去了平衡,后脑勺结结实实地“咚”一声,撞在了她身后那个硬邦邦的、深绿色的塑胶椅背上。
“嗷!”她痛得叫了一声,捂着后脑勺,也顾不上抢手机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温了。
刘江看着她这副又蠢又萌的样子,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个锤子笑!”熊晓又羞又气,眼眶都红了,压低了声音吼道,那眼神活像要吃人。
“没,”刘江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只是觉得,你这脑袋和椅背撞一下,听声音,好像椅背更疼一点。”
“刘!江!”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车上还没来得及下车的乡亲们的注意。
前排那个戴草帽的老大爷转过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刘,你娃现在开窍了嘛,晓得逗女娃儿耍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