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结束，回程的车上，刘新俊依旧沉默着。
刘江看出了他的局促，笑了笑，递过去一个平板电脑。
“别想太多，每个人的赛道不一样。”他说，“看看这个，人事部那边刚汇总过来的，‘明日之星’计划第二批的候选人简历。”
刘新俊接过平板，如蒙大赦，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这一批的简历，质量明显比第一批高了许多。大多是国内顶尖艺术院校的科班生，履历光鲜，形象出众。
刘江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似乎在休息，却用语音，随意地指挥着。
“第7个，删掉。眼神太精明，目的性太强，是来拿我们当跳板的。”
“第15个，照片P得太狠，真人绝对见光死，过。”
“第23个……嗯，这个留一下。”
刘新俊将页面停在了第23个。
那是一份，在众多光鲜履历中，显得有些寒酸的简历。
【姓名：耿浩】
【年龄：22岁】
【学历：京城电影学院进修班】
【特长：唱歌、会一点乐器】
【经历：酒吧驻唱，跑过几个剧组的龙套（无台词）】
照片，更是随意。是在一个光线昏暗的KTV包厢里拍的，背景里还有没收拾的啤酒瓶。照片上的年轻人，长相平平，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执拗。
“江哥……这个……”刘新俊有些犹豫，“是不是搞错了？这条件，连第一批都进不了啊。”
“没搞错。”刘江眼睛都没睁开，语气却不容置疑，“通知人事，就他了。给他开a级合同，公司所有资源，优先向他倾斜。另外，给他配一个最好的经纪人，让他暂时不要接任何戏，先去报个戏剧理论的硕士班，公司出钱。”
刘新俊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但还是立刻照办。
他已经习惯了，不去质疑刘江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决策。
就在他发完指令后，刘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封来自方哲的加密邮件。
刘江睁开眼，点开了邮件。
邮件正文，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话。
图片，是一座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充满了年代感的香港写字楼。
那句话，言简意赅。
【目标已拿下。】
刘江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他点开附件里那份长达上百页的《资产交割报告》，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总结。
【目标：香港天昂漫画集团】【创立时间：1978年】【核心资产：旗下共计312套已完结漫画作品之永久版权。其中包括，温大师的武侠宇宙系列，以及《神兵玄奇》、《漫画江湖》等多个知名IP。】【运作方式：目标公司近年经营不善，深陷债务危机。我方联合三家国际风投基金，成立离岸空壳公司，在二级市场，以平均三折的价格，恶意收购了其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即将违约的企业债券，成为其最大债权人。最终，通过启动“债转股”协议，完成对目标公司的控股。】【总花费：1500万港币。】【备注：经初步评估，该批IP版权库的市场公允价值，不低于两亿。】
刘江关掉平板，将它递还给身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刘新俊。
“俊娃。”
“啊？江哥……”
“你看。”刘江指了指窗外，那片被顶级会所和摩天大楼所占据的，璀璨的夜景。
“那里，是公司的‘资本圈’，决定我们能飞多高。”
然后，他又指了指刘新俊手里的平板电脑。
“耿浩这样的人，是公司的‘内容资产’，决定我们能走多远。”
“而方哲刚刚拿下的‘天昂’……”
刘江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那条被无数车灯照亮的，通往未来的路。
“……是公司的‘护城河’，决定我们，能不能活下去。”
深城，微讯总部大厦，顶层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铅。
“微视”项目负责人李志强，正站在巨大的屏幕前，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屏幕上，是一份触目惊心的数据报告。
“……根据后台统计，我们‘百亿补贴’计划上线的第二周，新增用户数据的确非常亮眼，但……用户平均使用时长，却下降了百分之十二。”
“更严重的是，”李志强的声音有些艰涩，“我们的风控部门发现，至少有百分之四十的新增流量，来自全国各地的‘羊毛党’工作室。他们利用脚本和模拟器，批量注册，刷走平台的拉新奖励和流量补贴，然后迅速注销。我们的资金，正在被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
会议桌的主位上，一位集团副总裁面沉如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战略投资部的负责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扔在了桌子中央。
“这比资金黑洞，更可怕。”他沉声说道。
文件，是一份关于香港“天昂漫画集团”被收购的简报。
“抖乐……或者说，他们背后的那家‘第二世界’，已经开始布局内容上游了。”金丝眼镜男的语气，充满了凝重，“他们在构建自己的‘护城河’。而我们，还在用钱，买一堆毫无忠诚度可言的、虚假的流量。”
“我建议，”他看向那位副总裁，“立刻停止无意义的补贴，将资金转向IP市场，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买下市面上所有有价值的版权！”
李志强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如果这个建议被采纳，就等于宣判了他这个项目负责人，和他主导的“补贴大战”的，彻底失败。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场源于“护城河”的恐慌，开始在这家互联网巨头的最高层，悄然蔓延。
……
与此同时，“第二世界”的办公室。
一间刚刚装修好的、充满了极简主义风格的小会议室里，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的“一对一”教学。
方哲站在一块巨大的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听课的，只有刘新俊一个人。
“你看这里。”方哲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天昂集团的股权，极其分散，这是香港老牌家族企业的通病。但他们最大的债权人，却很集中，是三家即将到期的、由瑞士信贷发行的企业债。”
“所以，我的第一步，不是去二级市场收购他们不值钱的股票，而是通过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与我们毫无关联的离岸基金，从瑞信手里，买下这笔‘不良资产’。”
“价格？”方哲伸出三根手指，“三折。”
刘新俊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呢？”
“然后，等待。”方哲的语气，冰冷得像在解剖一只青蛙，“等待他们的债务违约。一旦违约，我方作为最大债权人，有权向法院申请‘债转股’，将我们手里的债券，以一个极低的价格，转换成公司的优先股。”
“至此，我们兵不血刃，就成了这家公司的，最大股东。”
方哲放下笔，看着已经被彻底镇住的刘新俊。
“这，就是‘护城河’的第一块砖。它不是用钱，一块一块堆起来的。”
“它是用对手的规则，对手的漏洞，和他自己的尸骨，浇筑而成的。”
刘新俊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闪烁着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渴望的、求知的光芒。
他知道，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向他打开。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第92章 “懒惰使我快乐？”
刘江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
“聊得怎么样？”他笑着问。
“刚讲完历史课。”方哲耸了耸1肩。
“很好。”刘江将一杯咖啡递给刘新俊，然后，将自己手里的那杯，放在了桌子中央。
“历史课上完了，现在，该我这个‘未来学’老师，登场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耿浩的简历，放在了方哲刚刚画的、那张复杂的股权图旁边。
“方总，你刚才讲的，是‘护城河’的墙，坚固，冰冷，能抵御敌人。”
“现在，我来讲讲，这条河里，应该流淌着什么样的‘活水’。”
他指着耿浩那张，在KTV拍的、笑得有些憨厚的照片。
“这个人，以及他代表的那种，未经打磨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草根真实感’，就是我们最核心的，也是最宽的‘护-城河’。”
方哲的眉头微皱，显然，作为一个精英主义者，他对这个论断，抱有本能的怀疑。
“颜值会过时，热点会转移，资本会退潮。”刘江看着方哲，也看着刘新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强大力量。
“但人类，对于‘真实’的渴望，对于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自己影子的渴望，永远不会变。”
“颜值网红，是昂贵的‘消耗品’，粉丝爱的是那张脸。而耿浩这样的人，是‘资产’，粉丝爱的，是他‘像个人样’。”
“前者，我们需要花钱去‘买’。而后者，我们只需要‘发现’，然后，把舞台交给他。”
“这，才是成本最低，也最无法被对手模仿的，核心竞争力。”
他拿起那杯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现在，”他看向两人，“关于‘护城-河’，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刘江那句带着结论性的反问，让会议室陷入了一种更高维度的安静。
方哲沉默了。
他那颗习惯了用数据、模型和法律条文来构建世界的大脑，第一次，被一种更底层、也更强大的逻辑所冲击。
“我还有一个问题。”许久之后，方哲缓缓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里，不再有任何质疑，而是带上了一种纯粹的、学者般的探究。
“既然‘真实感’的核心，是满足人性的渴望。”他看着刘江，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么，在所有的‘人性弱点’中贪婪、虚荣、窥私、懒惰……哪一个，才是未来商业模式中，最值得我们去投入的，‘主航道’？”
这个问题，已经完全超出了商业的范-畴，进入了近乎“哲学”的领域。
刘新俊坐在一旁，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了中科院院士研讨会的，小学生。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
刘江笑了。他知道，方哲，已经彻底“上钩”了。
“都不是。”他摇了摇头。
“贪婪、虚荣、窥私……这些，都只是‘术’的层面，是让用户‘上瘾’的手段。而真正的‘道’，只有一个。”
他看着方哲，轻轻地说出了那个，让无数互联网大佬，终其一生都在追寻的答案。
“是‘懒惰’。”
“商业的本质，不是让用户变得更强，而是让他们，可以变得，更‘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