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也不是书本上的定义。”
“文化，就是‘流行’。”
“是一首歌，一部电影，一个梗，一个表情包。是那些，能让亿万年轻人，在同一时间，产生‘共鸣’的东西。”
“它不需要我们去‘输出’。只要它足够有趣，足够动人，它自己，就会像病毒一样，长着腿，翻过高山，越过大洋，去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公司前段时间的那首歌，为什么能在欧美火起来？不是因为我们运作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一个失恋的美国青年，和一个加班到深夜的日本社畜，能同时在歌里，听到自己‘不服输’的心声。这种‘共鸣’，就是文化，最强大的穿透力。”
“所以，我的观点是，”刘江看向王司，语气无比诚恳，“我们真正要做的，不是去规划，我们要‘输出什么’。”
“而是应该，创造一个，能让一万个‘耿浩’，十万个‘归途’，都能有机会，冒出头的，土壤。”
“我们要做的，不是‘文化输出’。”
“而是，‘文化自溢’。”
“让那些，我们自己人，真正喜欢，真正着迷的东西，多到，满到，自己流淌出去。”
“让世界，来主动选择，他们喜欢的‘中国文化’。”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两位老教授的眉头，舒展了。眼神里，多了一丝，思索。
阿狸文娱的CEO，看着刘江，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而坐在主位上的王司长，则缓缓地，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从稀疏，到热烈。
刘江知道，自己这场“裸考”，通过了。
座谈会结束后，王司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单独，把刘江，叫到了旁边的小会客室。
“小刘啊，”没有了外人，王司长的称呼，也变得亲切起来，“你今天这番话，很好，很真诚。”
“说实话，我们听了太多，完美的报告。但像你这样，能把‘江湖’里的事，用‘庙堂’能听懂的话，讲出来的，不多。”
他给刘江倒了杯茶，话锋一转。
“不过，‘自溢’，是理想状态。在它流淌出去的过程中，难免，会有些泥沙俱下。”
“比如，你们的抖乐，现在社会上，对你们的‘算法推荐’，和造成的‘信息茧房’效应，争议，可不小啊。”
刘江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真正的“考试”，现在，才刚刚开始。
王司长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中了抖乐，乃至所有内容平台，未来将要面临的，最核心的监管命门。
刘江端起面前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却没有喝。
他能感觉到，茶杯的温度，正在透过指尖，提醒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
“王司长，您说的这个问题，确实存在。”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狡辩，而是坦诚地承认了问题的存在，“这也是我们内部，每天都在深刻反思和激烈讨论的问题。”
“哦？”王司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你们，讨论出什么结果了吗？”
“结果，谈不上。但我们，有了一个初步的方向。”刘江放下茶杯，很认真地看着王司长，“这个方向，就是‘平衡’。”
“平衡？”
“对。”刘江点了点头，“在‘商业效率’和‘社会责任’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算法推荐，本质上，是在追求‘商业效率’的最大化。它通过满足用户的‘懒惰’，来换取用户的使用时长，这无可厚-非。但如果，我们只追求效率，那最终的结果，必然是‘信息茧房’，是内容的‘低俗化’和‘同质化’。”
“因为，人性本身，就是更倾向于，去获取那些，能带来短期、直接、强烈感官刺激的内容。”
王司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刘江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现在，正在做两件事。”
“第一，是在我们的算法模型里，加入一个‘社会价值’的权重因子。”
“简单来说，就是除了‘完播率’、‘点赞率’这些效率指标外，我们还会对内容，进行‘价值’评估。比如，一个关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短视频，它的初始推荐权重，可能会比一个搞笑段子，高出好几个等级。”
“我们，要用算法，主动地，去‘提倡’那些，我们认为，更有价值的内容。哪怕，这在短期内，会牺牲掉一部分的用户时长和商业利益。”
“第二，”刘江顿了顿，“我们正在筹备成立一个，由社会学者、心理学家、以及用户代表组成的‘算法伦理委员会’。”
“这个委员会，将独立于我们的商业部门，对我们核心的推荐算法，进行定期的，‘伦理审查’，并拥有一票否决权。”
“我们，要用外部的监督，来对抗，我们内部，那追求‘无限增长’的，商业冲动。”
一番话说完，王司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刘江，意味深长地说道：
“小刘啊，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两件事，国内，已经有另一家公司，在尝试做了？”
刘江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知道，真正的“考校”，来了。
“您是说，”他缓缓开口，“阿狸的‘天天正能量’项目，和他们那个‘公益委员会’？”
王司长笑了。
“看来，你小子，功课做得，很足啊。”他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你们和他们比，优势，又在哪里？”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也极其危险的问题。
夸自己，等于贬低前辈。
夸前辈，等于否定自己。
刘江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这位王司长，对自己，乃至对“第二世界”，最终的，评价。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给出了一个，让王司长都有些意外的，答案。
“王司长。”
“我们，没有任何优势。”
“在‘社会责任’这件事上，我们，永远都是‘小学生’。阿狸，是我们的前辈，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我们和他们，不是，也永远不应该是，‘竞争关系’。”
“而是，‘战友关系’。”
“我们共同的敌人，是‘低俗’，是‘偏见’，是‘信息茧房’本身。”
“所以，我今天，也想借这个机会，向您，向部里，提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什么建议？”
“我建议，”刘江看着王司长，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由部里牵头，联合我们、阿狸、微讯、千度……所有掌握着‘算法分发’能力的公司，共同成立一个，‘国家级’的‘算法价值观联盟’。”
“我们，可以共享‘价值算法’模型，可以互通‘低俗内容’样本库，甚至，可以在重大的，需要正向引导的事件上，进行‘跨平台’的，联动推荐。”
“我们，要把‘社会责任’，从一家公司的‘独善其身’，变成整个行业的，‘共同守护’。”
“我们，要把‘算法’这把，全世界最锋利的‘刀’，牢牢地，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让它，对外，成为我们‘文化自溢’的‘扬声器’。”
“对内，成为我们守护‘清朗空间’的，‘防火墙’。”
第99章 牌局之外
刘江那番关于“算法价值观联盟”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王司长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定定地，看着刘江，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深邃得，像是要穿透这个年轻人的皮囊，看到他灵魂最深处的，真实意图。
刘江平静地，与他对视着。
他知道，自己刚才，下了一步险棋。
一步，足以决定生死的险棋。
将“社会责任”，从一个被动接受的“紧箍咒”，变成一个主动出击的“联盟”，这等于，是想从“监管者”的手里，分走一部分，“制定规则”的权力。
这是，在试探“庙堂”的胸怀和格局。
不知道过了多久。
王司长才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你这个建议……很大胆。”他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也很有……意思。”
“我会把它，写进这次座谈会的内参里，呈报上去。”
“至于，上面是什么意见，我就不知道了。”
刘江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自己，又赌赢了。
“好了，”王司长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聊得很好。”
他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刘江笑了笑。
“小刘啊，你们那个‘第二世界’，最近，是不是在和韩国的SM公司，谈一个合作？”
刘江点了点头：“是，一个乐队选秀的节目。”
“嗯。”王司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却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我们国家自己的，那个‘中样民族乐团’，最近，日子，可不太好过啊。”
“年轻人，都不爱听了。”
“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都快……失传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只留下刘江一个人，站在原地，细细地，品味着那句话背后，隐藏的，巨大信息。
……
从文化部大楼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京城的秋天，天空高远，阳光正好。
刘江没有立刻回公司。
他一个人，走在长安街上，看着周围那些，充满了庄严和秩序感的建筑，感觉自己像是刚刚，从一个完全不同的，平行世界里，穿越回来。刚才那场，不过短短一小时的对话，对他精气神的消耗，甚至超过了，之前指挥的所有商战的总和。
他拿出手机，关掉了飞行模式。
一瞬间，无数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