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故意输给他,那叫施舍,是看不起他。我堂堂正正赢他,那才叫尊重对手,他输得心服口服,下次才会卯足了劲,拿出真本事来跟我斗,这叫棋逢对手。”
“至于那些小屁孩嘛,就更简单了,你今天让他一分,他明天就敢跟你耍赖要十分。小孩子嘛,就不能惯着,得教他们规矩,给他们挫折,让他们明白社会的残酷。
“等他们哪天凭本事,从我手里赢回去一颗弹珠,那份高兴,比你白送他们一罐子弹珠都来得珍贵,这就叫成就感,懂吗?我提前教他们做人,他们反而会更喜欢我。”
“歪理邪说!”
刘晓丽才不管他嘴里的那些因为所以科学道理。
她只是拉着何小萍往外走,“走了小萍,别搭理他,跟他站在一起是要挨白眼的,咱俩赶紧跑。”
嘴上这么说,脚下的速度却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慢悠悠的。
沈从舟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跟在两人身后,左顾右盼。
虽然天气热起来了,但公园里衣着清凉的却没几个。
一眼望去,除了几个图凉快、光着膀子下棋的大老爷们,其他女人,往往都是清一色的衬衫长裤。
穿连衣裙的都很少见,更别提后世那些什么丝袜、短裤、露脐装了。
走在前面的这两丫头,穿的就是最常见的衬衫长裤。
只不过她们的颜色更鲜亮一点,刘晓丽是天蓝色的短袖衬衫,何小萍是淡黄色的,下身都搭配深蓝色的长裤,脚上踩着塑料凉鞋,没穿袜子。
而沈从舟自己,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白衬衫、绿长裤。
……
就这样一路晃晃悠悠,沈从舟看到,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正围着好几个身穿海魂衫的年轻人。
放以前,这些被压抑得不行的家伙,保准会假装看书看报,实则偷偷用眼角余光瞟那些路过的年轻女孩。
但现在,他们却是围在一起,传阅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长江文艺》,激烈地谈论着上面的《芳华》。
“还看呢?都看多久了。”一个刚赶过来的年轻男孩凑过去看了眼。
“那当然要看了,看不厌啊!这不,眼看第二期就要来了,我赶紧补一下第一期的内容。”
“切,提前半个多月补?我看你就是想看里面写的那些腿吧!”
“你不想看吗?你装个毛!”
那人脸一僵,“如果谁都和你一样高尚,不想看,那我这一页是谁撕的?妈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冒烟的,把那张写腿的全给撕走了!还好老子机智,提前抄写下来了。”
“原来上面夹着那张是你写的啊?你还好意思说,就你那狗爬一样的字,我当时硬是没看懂!后来还是跟我爸一起研究了半天,才琢磨出来,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不得不说,这作者真是太幸福了,你看看他描述的
‘……那一排在把杆上缓缓抬起的腿,线条紧致,白得炫目,修长的小腿肌肉,因为发力而绷紧,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那上面,甚至还带着一些训练时留下的淡淡淤青,像勋章一样,闪烁着青春的光芒……’
啧啧,一看就是见识大的,估计啊,是天天都在看。”
第135章 道歉
这些不堪入耳的讨论,一字不落地全被沈从舟听进了耳朵里。
他当场就满脑门黑线。
这些家伙都特么看什么呢?重点是腿吗?
重点是那压抑的、扭曲的、荷尔蒙爆棚的青春生活啊!
而且,什么叫我天天都在看?这是赤裸裸的诽谤!我自己,根本就没多大的兴趣好不好!
沈从舟面无表情,放慢脚步,决定再往那边走近点,听听这些家伙还会放出什么屁来。
“不过,我看报纸上,好多人都在批评这本书呢。”
“那些人懂个屁!一帮老古板,哪懂咱们年轻人想看什么?”
“确实,这本书写得实在是太真实了。就说那个新来的何小曼,多可怜啊!就因为出身有点问题,天天在文工团里被人排挤。”
“可怜啥啊?”另一个声音反驳道,“我倒是觉得她自己也有问题,你看看书里写的那个偷军装的事儿,那叫什么事儿啊?虚荣!”
“哎,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一个小姑娘,不就是想拍张穿着军装的照片,寄给她爹,让她爹能跟着高兴高兴嘛,这能有啥错?”
“那也不能偷啊!别人的军装能随便给你穿?!”
“什么叫偷?书里不也写了吗,她就是想借来穿一下,拍个照就还回去,孝顺大过天……”
……
就在这帮年轻人为了书里的情节争论不休的时候,沈从舟已经带着刘晓丽和何小萍,走到他们身后不远处了。
那些讨论声,被她们三人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刘晓丽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何小萍。
只见何小萍默默低下头,一双小手紧紧抓住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其实,偷军装这个事,真被这么白纸黑字写出来,是有些伤人的。
何小萍第一次看到这个情节的时候,就一直在心里给自己找补,安慰自己说:这就是事实,当初的自己,就是这个样子的。
因为,那时候的她,在看到林丁丁那身红领衬军装时,确实是动了不问自取的念头。
要不是后来沈从舟看穿了她的窘迫,及时让萧穗子把军装借给了她,她可能已经下手了。
所以,当看到这个剧情的时候,虽然难受,但她很快就跳了过去,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现在……
当她被一群素不相识的男人指指点点地大声议论,还是当着沈从舟和刘晓丽的面……
她作为这个事件的当事人,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难堪。
“对不起,小萍。”
就在她羞耻到无力反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沈从舟的道歉声。
她猛地抬起头,望着一脸歉意的对方。
“你、你不用跟我道歉的,书上写的……是事实。”
“不,这个歉,必须道。”
沈从舟无比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当时写的时候,只想着把你的不容易写出来,把那些人的嘴脸揭露出来,却没想到,它发表出去后,会变成这样……变成别人嘴里的闲话。”
“这件事是我的疏忽,给你带来麻烦了。”
说真的。
沈从舟动笔那会儿,确实没想那么多。
只是为了省事,想把最真实的故事复原出来,以此来衬托出朱克、林丁丁、郝淑雯等人的恶劣。
但现在,当他亲耳听到,别人正在议论着这个情节,而且还是当着何小萍这个当事人的面议论的,他才猛然发觉,自己当初的这个决定,有多过分!
毕竟再怎么说,在真实的历史里,那些不好的事情,都已经因为他的介入而被改变了。
而他偏偏又这么强行把它给写了出来。
可不就等同于一种变相污蔑吗?
和林丁丁等人有啥区别?
也就是何小萍的性格好,要是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在经历这种事情之后,估计都得恨死他了。
“没事的。”
何小萍摇了摇头,眼眶微红,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你看,他们不也还有人帮我说话吗?你写的是真好,也…也很懂我。”
此刻的她心满意足。
一直以来,她对于外人的看法和评价,早就在排挤中变得麻木,不当一回事了。
唯独沈从舟对她的看法,让她无比重视。
她之所以会感到难堪,正是因为被人当着沈从舟的面议论了。
如果沈从舟不在,她甚至都不会有任何想法。
就这么说吧。
她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两个男人。
一个是她爸,那是她的精神寄托,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割舍掉的血脉亲情。
没有了对方,她就如同没了根的浮萍,一艘随风漂流的船,永远都靠不了岸。
而另一个,就是沈从舟。
这是她的心灵寄托。
如果说她爸是锚点,那沈从舟就是那道光。
是这道光在她最黑暗的时候,照进了她的生命里。
他不仅让她停了下来,更教会了她如何去面对黑暗,如何让自己也去发光。
没了她爹,她是漂泊的孤舟;而没了这道光,那她的世界将暗淡无光,退回到那个冰冷、懦弱的壳里。
因此,只要沈从舟对她的看法是正向的,只要这道光还笼罩着她,那她根本就不在乎那些阴影里的闲言碎语。
虽然得到了原谅,但沈从舟还是凝视着何小萍的眼睛,郑重说道:
“小萍,书里的故事是虚构的,但你的未来不是。”
“回去好好读书,以后用你自己的笔,去写一个比我这个故事更精彩、也是专属于你自己的小曼。”
“嗯!!”
何小萍的眼里有光在闪动,她迎着沈从舟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
旁边,看着这两人那眼对眼、互相鼓励的样子,刘晓丽全身的汗毛,都快要竖起来了。
她不仅手痒、牙痒,连脚都开始痒了。
这两人什么意思??
啊!
当着她这个未婚妻的面,玩这套“你懂我”、“我懂你”的精神交流是吧?!
本来,她对《芳华》这本书就有点憋气,只不过一直以来,她都强行压着,没在沈从舟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第136章 醋意
结果现在,这两人还当着她的面玩这套?
真当她刘晓丽,是只不会咬人的病猫啊?
简直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