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顶多十岁出头，一头漂亮的亚麻色卷发，皮肤白得像牛奶，穿着一身洁白的蕾丝公主裙，配着白色的小皮鞋和长筒袜。
一双眼睛是罕见的浅褐色，睫毛长得像两把小刷子。
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但又带着明显的混血特征，显得非常幼态，让人一时间都看不出来她到底多少岁……
“我女儿，艾米，12岁。”
沈清萍仿佛在介绍一件道具般，面无表情地陈述，“一点都不聪明，教她中文至今没学会，筷子也不会用。”
而后座上的洋娃娃，却似乎完全没有听懂自己母亲的这番贬低，只是眨巴着那双好奇的浅褐色大眼睛，安静地看着车外的几个大人。
这番萌态，瞬间击中了刘晓丽的心！
她“哇”的一声，也顾不上什么姑妈了，当即钻进出租车的后座，伸出两只手，在那小姑娘瓷娃娃般的小脸上，轻轻地捏了捏。
“是活的！”
她惊喜地转回头，对车外满脑袋黑线的沈从舟大声喊道。
“……”
此时此刻，沈从舟严重怀疑，这车里车外，就他一个是正常人。
……
很快，出租车抵达了小洋楼。
一家人全部下车。
沈清萍从后备箱拿出两个简洁的行李箱，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对那司机说道：
“下午4点，你再来这里接我。”
全然是把对方当成了专属司机。
“姑姑下午还有事吗？”沈从舟上前，自然地接过了行李箱。
“给你买礼物。”
沈清萍言简意赅。
随后，她抬眼看着眼前这栋米白色的小洋楼，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个房子不错，能在这个时间点，买下这种房子当婚房，说明你很有决断力，也很有审美。”
她又瞥了一眼正拉着艾米的手、东看西看的刘晓丽：“这女人嫁给你，算她有福气。”
那边，刘晓丽完全没在听，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个叫“艾米”的小天使给吸引了，正拉着她的手，朝屋子里走。
打开门后，沈清萍走了进来，四处看了看，再次满意点头：
“布局还行，特别是这个壁炉，很实用，如果天花板有个吊灯就更好了。”
她也不等沈从舟回复，便径直走到客厅中央，回头问道：
“你的婚礼，打算在哪里办？就在这里吗？在这里也可以，就是太小了。”
“Guest list（宾客名单）拟了吗？婚纱的尺寸是多少？The wedding dress，你明白吗？”
说完了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老毛病又犯了，又开始习惯性地中文夹杂英文。
这其实也没办法，三十年来的海外生活，让她在说一些特定词汇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使用英文，都快成本能了，得刻意控制才能解决。
“Sorry。”她面无表情地道歉，“我重新用中文给你说一遍。”
她正要重新组织语言，沈从舟却笑了笑，用一口流利英语回道：
“不用了，姑姑，我听得懂。”
这话一出，沈清萍这位冰山姑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惊讶表情。
但惊讶转瞬即逝，她很快换上赞许的微笑。
“很好。”她用中文说道，“那你说说，关于婚礼，你是怎么打算的？”
对这个问题，沈从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没认真想过婚礼这个事。
不是他不重视，也不是他不懂。
好歹他上辈子也算是半个圈内人，帮忙策划过几次婚礼活动，流程都烂熟于心。
但就是因为策划过不少，所以他对这个婚礼反倒是有些祛魅，并不觉得有什么神圣的。
关键吧，这80年代也不流行后世那种繁琐的婚礼。
通常就是单位操办，或者在家里自办。
连去饭店办的人都很少，因为没几个人有能耐去包下整个饭店。
主打一个简陋和走流程。
沈从舟原本的想法，也是完全尊重双方爸妈的意见，他们打算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不多嘴。
反正在他看来，送入洞房这个环节才是最重要的……咳咳，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一张结婚证。
那是合理同居、合法开车的许可证。
至于什么婚礼仪式……刘晓丽没想法，他也没想法，可不就随意了吗？
但现在，姑妈这么严肃地问起来，而旁边的刘晓丽，也突然收回了逗弄艾米的视线，眼巴巴地望了过来。
他要是敢说什么“随便”、“都行”，那今晚就完犊子了！
“我觉得，”沈从舟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办中式的好一点。”
“你觉得？”
小姑妈沈清萍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目光锐利逼人。
“原因呢？这是你的逻辑判断，还是你们双方的共识？晓丽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看到小姑妈那审视的眼光望过来，刘晓丽一激灵，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去看那个洋娃娃艾米，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她可不想参与这个话题！
沈从舟无奈，只能硬着头皮顶上：“中式的最合适。”
“合适什么？”沈清萍的眉毛皱得更紧了，语速也开始加快。
“你知不知道婚礼对一个女人有多重要？你们的中式婚礼，我在国外的唐人街见过不少，舞龙舞狮，很喜庆，挺好的。但我回国这几天，刚好见过一家干部结婚的样子。”
她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那能叫婚礼吗？没有唐装，没有凤冠霞帔，新郎就穿一件绿色的旧军装，新娘更朴素，就一件红色的外套，院子里摆几张桌子，请单位领导讲了几句话，大家吃了一顿饭，就结束了。”
“你管这个叫婚礼？？”
沈从舟被她问得有点尴尬：“我办的，应该会更传统一些……”
“传统？你说的是仿古？”沈清萍立刻打断他，“我虽然一直在国外，但我也知道，国内最近这两年，一直在排斥那些古老的东西，这其中就包括你说的仿古婚礼。”
第142章 尼龙
“你要是真敢这么办，那就是在开时代的倒车。你让别人怎么看待我们沈家？看待你这个刚有点名气的大作家？”
说完，她又把火力转向那个一直装鹌鹑的刘晓丽。
“晓丽，你老实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你一个跳舞蹈的，芭蕾舞和现代舞应该都接触过，这都是西方的艺术体系。那洁白的婚纱，难道你不喜欢吗？”
“你要是想要西式的，”她抛出了重磅炸弹，“我可以在国外帮你们把婚纱和西装全部定制好带回来。如果你们非要中式的，那正宗的唐装和凤冠霞帔，我也可以帮你们带。”
她又强调道：“但那种很土的、穿便服的单位婚礼就算了，我还想着给你们拍下来留做纪念呢。”
“我……”刘晓丽犹豫了。
她当然更喜欢西式婚礼啊！
这才是现如今所有画报上、电影里，最浪漫、最时髦的潮流！
崇洋媚外？
这年头，在美这件事上，绝大多数人都在崇洋媚外。
西式的婚礼，代表着开放、进步、浪漫。
多少年轻姑娘做梦都想在结婚时，穿上那身洁白的婚纱。
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面前……
让她就这么拒绝，她……
刘晓丽纠结地绞着手指，最终，还是把求助的目光望向沈从舟。
沈从舟陷入了沉思。
其实，他还知道一种更新潮的婚礼服装，也就是后世烂大街的秀禾服。
这个他上辈子还真帮忙办过。
只不过，他很清楚，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传统古典婚礼服，而是从某部影视剧里火起来的戏服。
原剧中，那还是一个命运很悲惨的小妾秀禾穿的婚服……不知道怎么的，就稀里糊涂流行起来了。
而且男方搭配的是马褂服，就挺丑的，反正他欣赏不来。
因此，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就被他彻底灭掉了。
“嗯……”
看着刘晓丽那充满渴望和纠结的眼神，沈从舟沉吟片刻，笑了。
“这样好了，姑姑，您路子广，就帮我都弄过来吧。”
“什么意思？”沈清萍疑惑了。
“咳咳，”沈从舟清了清嗓子，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我的意思是……婚礼上，咱们穿西装和婚纱，这叫在明。”
“入洞房的时候，咱们再换上唐装和凤冠霞帔，这叫在暗。”
他没什么坏心思，主要是想着……要办，就一次办妥，中西合璧，不给媳妇留遗憾。
“你这臭小子！”老爸沈明远在旁边听不下去了，阴着脸低斥了一句，“哪有你这么办的？！”
但是，当他把目光投向自己那个未过门的儿媳时，却发现……
这个儿媳，像是完全默认了她未婚夫的荒唐提议一般，只是红着脸，直愣愣地盯着那个正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玩弄自己裙子蕾丝边的艾米。
小姑妈沈清萍是个做事风格极其果决的人。
她对这两个小辈的选择也不多劝，只要不是那个很土的单位婚礼，其他的她都能接受。
她当即点头：“好！就这么办，我就给你们俩都带回来。”
说着，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快4点了，走，艾米，小舟，晓丽，一起去逛友谊商店，我给你们买点东西。”
“啊？姑姑，这这多不好意思。”沈从舟假装客气了一下。
“这是我欠你们的。”沈清萍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直白，“谁让你们因为有我这么个海外亲戚吃了那么多苦呢。这不算礼物，算补偿。”
友谊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