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在这个年代，就是一个传说。
同时也是奢华与特殊的代名词。
没有外汇券的普通人，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顶多只能扒在擦得锃亮的玻璃窗户外面，眼巴巴地朝里看。
只有手里捏着外汇券的人，才能仰头进去。
但通常不让带人。
唯独那些拥有老美护照或者侨胞证的外宾，才能像沈清萍这样，理直气壮地带着一大家子人走进去。
里面售卖的东西，是这个年代的普通人听过但没怎么见过的玩意儿。
二十寸的日立彩色电视机、带双卡槽的夏普录音机、小巧玲珑的雪花牌电冰箱、能自动煮饭的电饭煲、还有黑白相间的电子琴……
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随便一样拿出去，都能让人艳羡好几年。
一路逛，一路买。
那个叫艾米的洋娃娃，自从进了商店，整个人就跟充满电一样，兴奋异常。
她牵着妈妈沈清萍的手，叽里呱啦地说着一连串英语。
“Mommy!……”
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我全都要”。
刘晓丽在旁边听着，完全听不懂。
她只觉得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难受……要是她的英语学到位了，现在岂不是就可以和这个可爱的小天使交流了？
友谊商店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
服务员的服务水平，是这个年代独一档的专业水准会外语，态度周到。
东西可以随便让顾客挑。
这对习惯了供销社冷脸的国人来说，属实是新颖又时髦。
前面，小姑妈的购物风格，和她的性格一样。
她走到家电区，指了指：“那台彩电，要了，那个双卡录音机，也包起来。”
付款，开票，一气呵成。
见沈从舟和刘晓丽还跟在她身后，她皱了皱眉：“你们别跟着我了，自己去选喜欢的东西，记我账上。”
“好嘞！”
沈从舟从来就不是客气的人。
谁对他好，他记在心里，以后加倍回报就是了，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拒绝别人的好意。
当即，他就拉着还在发愣的刘晓丽，径直来到了某个区域。
刘晓丽被他拉着，小声问：“你干嘛呢？我不要什么……”
“嘘。”
沈从舟拉着她，停在日化用品和纺织品区，随手从货架上拿起了几双用精美纸盒包装好的袜子。
刘晓丽赶紧摇头：“哎呀，我有袜子！你跑这来买什么袜子啊，多浪费外汇券……”
“不，你没有。”
沈从舟举起了手里的盒子，露出了包装上那诱人的图片和英文尼龙丝袜。
第143章 购物之旅
刘晓丽这才看清楚，沈从舟手里拿着的是什么袜子。
她那张俏脸一下就红到了耳根。
“你怎么能买这种袜子！这…这也太暴露了！”
沈从舟却是一脸的纯洁无辜：“这不就是袜子吗？怎么就暴露了？不都是穿在腿上的？”
“这是丝袜！还是那种那种透明的！”
刘晓丽压低声音，羞愤欲死，“我、我看过团里放的内部参考片，里面那些外国女主角才有穿这个的！不正经！我可不要……”
在这个年代，尼龙丝袜虽然已经出现，但大多还是比较厚实的款式。
像这种薄如蝉翼，极具诱惑力的进口货，在普通人眼里，确实和不正经挂钩。
沈从舟却凑到她耳边，坏笑道：“我记得，你还欠我一个好处没给呢，我现在想好了，就要你穿这个。”
“你！！”
刘晓丽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狠狠瞪了这个满脑子坏水的家伙一眼，当即决定不再搭理他。
一甩手，挣脱了沈从舟的魔爪，红着脸跑去找那个洋娃娃去了。
沈从舟也不在意，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笑，转身继续挑选。
虽然是进口货，但款式和颜色其实都少得可怜，最常规的也就只有肤色和黑色，连个带花纹的都没有。
他也不挑剔，随手拿了几双不同颜色的，扔进购物篮里。
自家媳妇那双跳舞练出来的。又直又长的好腿，不穿这个，简直是暴殄天物。
当然，必须是在家里穿。
要是敢穿出去，都不用别人说，他自己第一个就把她扛回来。
这太考验这年头人民群众的心理承受能力了，有点伤风败俗。
挑完东西，等他回头找到人的时候，发现刘晓丽正蹲在休息区的沙发旁，眼巴巴地望着那个洋娃娃艾米发呆呢。
眼神里全是喜欢和羡慕。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这种怪癖，不就是个长得幼态点，好看点的混血萌妹子吗？至于吗？
沈从舟走上前，轻轻拍了她一下：“别看了，再看也是人家的，你要是真这么喜欢，回头自己生一个不就行了？”
“……”刘晓丽脸一红，没说话，只是眼神还在艾米身上打转。
“嫌一个不够？”沈从舟继续逗她，“那就生两个，好事成双。”
刘晓丽终于转过头，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小声嘟囔：“你能生出混血来啊？人家那眼睛，那鼻子……”
沈从舟一听这话，眉头皱了起来：“生什么混血？混血大多数都不好看，长残的多了去了，一天天的，崇洋媚外想什么呢。”
说完伸手捏了捏刘晓丽的鼻子，自信满满地说道：
“而且，咱们俩这基因，你还不相信咋滴？我敢打包票，咱们以后要是生个女儿，那绝对是天仙下凡，比这洋娃娃好看一百倍！”
“去你的！”刘晓丽把他的手拍掉，“要生你生！还天仙呢，天仙也没有这种像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啊。”
说完，她又转过头不搭理人了，继续托着腮，望着正在和沈清萍说话的艾米。
沈从舟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他那个冰山小姑妈，正板着脸教育这丫头要少买东西，说家里已经堆不下了。
艾米倒也听话，没有哭闹，只是乖乖把手里的一盒糖果放了回去。
好歹也是12岁的少女了，虽然外表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幼态，但智商显然是正常的。
只不过……沈从舟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姑娘要东西的时候，那种渴望的样子太“标准”了，像是为了要而要。
而当被拒绝后，她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失落，更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无理取闹，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就仿佛……“要东西”只是她为了完成某个程序，或者为了引起母亲注意的一个动作而已。
这母女俩的相处模式，古怪得很。
那边，处理好自家闺女的事，沈清萍转过身，拿起货架上的一罐咖啡，开始给沈明远介绍，说这个牌子的速溶咖啡虽然不如现磨的，但在国内也只能凑合喝这个了。
这之后，她就像开了挂一样，开启了扫货模式。
给刘晓丽挑了两套款式新颖的衣服，买了一整套护肤品，又去家纺区买了一些真丝的床上用品……林林总总，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
跟在后面的服务员，脸都快笑僵硬了，搬东西搬得手软。
说实话，如果不是沈清萍的外宾身份摆在那，还带着个小样婆子，就他们这种进货一样的购物方式，换个只有外汇券的国人来，少说也要挨三个白眼。
别以为买得多了别人就高兴……没这回事。
能在友谊商店当服务员的，那都是眼光高得离谱的天之骄女，大多数人家里还是有点背景的干部。
这种人的笑脸和好态度，那是特供的，基本只会留给真正的老外，和这种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海外华侨。
至于只有几张外汇券的普通国人？
呵。
想要态度好？门儿都没有。
人家只会用鼻孔看你，毕竟谁知道你手里那几张券是从哪弄来的？是暴发户？还是偷偷跟外国人换的？
这种没地位的人，进来买东西，收获的通常只有白眼和爱答不理的死样……别问沈从舟为什么知道。
终于，到了结账的时候。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顿响，最后算出来的数字，把周围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这一堆东西，总共花了一万出头的外汇券……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这天文数字简直离谱到家了。
可以说，凡是能想到的、家里能用得上的，沈清萍基本都给买了。
跟不要钱似的扫货，看得旁边的刘晓丽一愣一愣的。
掏钱的时候，沈清萍也面不改色，从手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外汇券，利落地付了账。
刘晓丽拽了拽沈从舟的衣角，眼神里写满震惊：这什么土豪姑妈啊？！
看着地上这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电视机、录音机、大衣、被子、食品……
沈从舟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正准备使把子力气，当个苦力搬运工。
那边，沈清萍却皱了皱眉，根本没打算让自家人干这种粗活。
她左右看了看，直接拦住一个穿着西装、戴着胸牌，看起来像是个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
“Excuse me，抱歉，经理。”
这一次，她的语气倒是没有那么颐指气使，相对优雅了许多。
“实在不好意思，第一次带家人来，买得有点失控了，这么多东西，我们这几个人，哪怕有车也拿不了，你看……能不能帮我们想个办法？”
就在经理准备打官腔说“我们不负责送货”的时候，沈清萍的手轻轻一动。
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美金现钞，不动声色地塞进经理的手里，甚至连旁边那个累得够呛的服务员，也一人塞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