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转过头,没有任何铺垫,直接用英语发问:
“从舟,你对未来有什么计划?只是写作?还是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从舟顿了顿,放下手里的碗,也切换成英语回答:
“世界很大,我当然想去看看,但现在没这个想法。相比出去,我更想留下来。毕竟,在涨潮时通过建设获得成就,比在死水里游泳更有乐趣。”
他的英语口语,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大部分的语感已经找回来了。
也就偶尔在某些生僻单词的发音上,还带着点生涩,但丝毫不影响他表达的流畅度。
两人就这样,用英语进行着一场关于未来的对话。
而旁边,那个原本正在跟馒头较劲,对周围漠不关心的艾米,总算成功用筷子扎了块馒头吃。
一番对话结束,沈清萍对侄子的表现很满意。
“Very good.“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从随身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沈从舟面前。
“我会以你的名义,在美国的银行开立账户,并存入一笔钱,不多,大概一到两万美元。”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笔钱,你现在用不到,也取不出来。但是,等你未来想要出去的时候,它最起码能让你在国外生活上一段时间。这是作为姑姑,给你的一点保障。”
沈从舟看着桌上那张名片,上面写着一位美国律师的联系方式。
“这是我在美国的律师朋友,非常专业。如果你将来到了美国,或者遇到什么涉外的法律麻烦,可以直接联系他。”
“行,”沈从舟收起名片,终于还是没憋住心中的好奇,问了一句:“姑姑,你在国外到底是做什么的?”
沈清萍端起稀饭,轻轻抿了一口,淡淡说道:
“我?大概就是个……卖声音和记忆的人吧。”
见沈从舟有些不解,她才解释得稍微具体了些:
“就是在唐人街开传媒公司的,专门给那些融不进主流社会的老华人提供精神慰藉,小商人罢了。”
她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继续说下去,转移了话题。
“吃完了吗?要是没事的话,带我们好好逛一逛。”
……
小姑妈走了。
这女人太过雷厉风行,走得也是让人猝不及防。
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带,就孤身一人,坐着飞机,走了。
所以,当刘晓丽兴冲冲地骑着车赶到小洋楼的时候,看到的只剩一个破碎的洋娃娃。
艾米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正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玩偶,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从舟……?”
刘晓丽被这气氛吓了一跳,悄悄拉过沈从舟,压低声音问道,“艾米怎么了?你姑妈呢?”
沈从舟耸了耸肩,“这还不明显吗?被抛弃了呗。”
“什么?!”刘晓丽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什么叫被抛弃了?小姑妈不要她了??她人呢?”
“一大早就走了。”沈从舟指了指桌上,“我起来的时候,屋里就只剩下这小丫头,还有这张留言。”
他把桌上那张纸递给刘晓丽。
信的内容非常简短,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
“我回美国有急事,不方便带Amy,让她先在你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等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会再过来接她回去。”
刘晓丽看完,整个人都傻了。
“这、你这什么妈妈啊?!”她不可置信地说道,“哪有把这么小的女儿,扔在几十年没见的亲戚家,自己一个人跑了的道理?”
“所以,现在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给我们买那么多东西了吧?”
沈从舟叹了口气,“那是提前支付的抚养费,想着拿人手短,让我们好好照顾她女儿呢。”
说完,他一脸严肃地对刘晓丽表示:“虽然拿了东西,但我还是要在精神上和你一起鄙视她!这种行为太不负责任了,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可千万别学她!”
“去你的!”刘晓丽气得打了他一下,“我是那种人吗?我肯定会是个好妈妈!”
“我看有点悬。”沈从舟摸着下巴,“毕竟你说话不算数,昨天就没来,明明前天走的时候说好的。”
“说好什么???”
刘晓丽嫩脸一红,眼神飘忽,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我不记得说什么了。哎呀,这孩子真可怜。”
“你就装吧。”沈从舟转身,“反正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笔账我记着呢。”
“呸!流氓!”
刘晓丽啐了他一口,懒得理这个随时随地发癫的家伙。
她母性大发地走进客厅,坐到沙发边,开始用她那蹩脚的英语,试图安慰这个受伤的洋娃娃。
不过,安慰了好几句,见对方除了眨眼之外毫无反应,她也只能无奈败下阵来,转头问沈从舟。
“你爸呢?不会也跟着走了吧?”
“没有,他会留几天。”沈从舟说道,“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正在你家呢。”
“在我家?”刘晓丽疑惑了一下,但随即就反应过来了,“哦…你是说…”
“沟通婚礼啊!”沈从舟有些鄙视地看着她,“刘晓丽同志,你的脑子里难道只有跳舞吗?离咱们结婚只剩一个多月了,你还这么懵懂?就不怕到时候我把你给卖了?”
“我哪知道该做什么啊?”刘晓丽理直气壮地回怼,“我又没结过婚!”
“行行行,你不懂你有理。”沈从舟举手投降,“我简单给你说说接下来要做什么,让你心里有个数。”
第146章 家庭危机
沈从舟伸出手指,一一列举:
“第一,体检!这个你应该清楚吧?去你爸他们医院就行,熟人好办事。
第二,拍照!结婚证要用。
第三,领证!拿着前面两样东西,还有单位的介绍信,去民政局盖章。
第四,写请柬,包喜糖!要把请哪些人定下来。
第五,定菜和试菜!虽然是在家里办,但席面不能差,厨师和菜单都得提前定。”
沈从舟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如数家珍地说完。一转头,却发现这丫头根本没在听。
她正抓着艾米那只白嫩的小手,在那儿把玩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念叨着“手真软”。
“别玩了!”沈从舟走过去,一巴掌拍掉她的手,“你听到我说的没有?”
“哎呀,听到了听到了。”刘晓丽敷衍地应道,“你做主就行了嘛,我都听你的,你办事我放心。”
说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除了你买的那个破袜子,那个我不穿。”
“刘晓丽,你真是没救了。”沈从舟人麻了。
“诶,我说,”刘晓丽突然凑近,一脸八卦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呢,你那个小姑妈到底是什么情况啊?真的就连女儿都不管就跑了?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沈从舟看着她那副好奇宝宝的样子,嘴角微微一歪,露出一个钓鱼佬看见鱼儿咬钩的笑容。
“想知道啊?”
“嗯嗯~”
“那你穿不穿?”
“你怎么……行,我穿!我穿还不行吗!!”
刘晓丽是真想掐死他,这家伙,非要当着一个小女孩的面,聊这些乱七八糟的。
还好这洋娃娃听不懂中文,依然在那儿呆呆望天。
达成目的的沈从舟,心情大好。当即也不再卖关子,把自己从老爸那套出来的“小姑妈秘辛”给说了出来。
其实,这多少有点家丑的意味,一般不会对外人说。
但刘晓丽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说了也就说了。
“我那个小姑妈呢,她在国外的生活,其实没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光鲜亮丽……”
沈从舟拉着刘晓丽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翘着二郎腿说道:
“总结出来就是八个字:事业危机,家庭破裂。”
“她在唐人街做的那些生意,中文报纸、广播电台、录像带租赁……听着好像挺红火,但其实都面临着被淘汰的风险。”
刘晓丽惊讶道:“不会吧?你说的这些,我听着感觉很好啊。”
“呐,你这就是用国内的眼光看国外的视野了。”
沈从舟给她解释道:
“没错,按理来说,随着新一代移民涌入,生意应该更好才对。但事实是,年轻一代的华裔都开始说英语融入主流社会了,谁还看那些老旧的中文报纸?
“这种服务于特定社区语言的生意,只会随着老一辈的逝去而逐渐被淘汰。
“而伴随着事业上的歇火,紧随而来的,就是家庭危机。”
沈从舟叹了口气:
“她那个当汉学教授的丈夫,不知道是受不了她的处事风格,还是两人在公司经营理念上有冲突,反正是闹起了离婚。而且,闹得很凶。
“也就是说,我那个小姑妈,现在正处于跟丈夫分家产、抢夺抚养权的身心俱疲阶段。
“所以,你也别怪她脾气差。她现在就是个火药桶,连我妈她都怼,估计就是因为自己不相信爱情了,所以看我妈那种为了爱情不管不顾的样子,让她特别不顺眼吧……”
听到这里,刘晓丽眨了眨还有些懵懂的双眼。
“也就是说,把艾米留在这里,是为了……”
“为了保护她,也为了不让自己分心。”
沈从舟看向那个发呆的女孩,有些怜悯。
“女人嘛,只有在争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时候,才会变成战士。
“她现在正好就处于需要全神贯注打官司的状态,把女儿留在这,既能防止被丈夫抢走,也能让她自己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厮杀。
“毕竟,又要争家产,又要争抚养权,还要管女儿的吃喝拉撒,她哪有那么多精力?”
刘晓丽听完,沉默良久,最后看向艾米的眼神,充满同情。
“那她岂不是没有妈妈陪了?”
她感叹着,满眼怜惜。
然后,她发现,本来没怎么哭了的洋娃娃,那双浅褐色的大眼睛里,突然又毫无征兆地蓄满了泪水。
一颗,两颗。
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小脸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