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舟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太极拳的笔调写道:
“关于我的职业选择: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样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陪爱人逛街买菜。”
“关于何小曼的原型:艺术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至于我的爱人?抱歉,她是独一无二的,她比书里的任何角色都要鲜活、可爱、善良,且……脾气大。”
“关于为何不找文工团女兵:
“爱情的发生,就像感冒一样,是不讲道理,也不分单位的。我在正确的时间,遇到了正确的人,仅此而已。
“至于偏见?我对文工团只有深沉的爱,正因为爱之深,所以才责之切。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好比我爱吃红烧肉,并不代表我就不想尝尝清蒸鱼。”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从舟盖上笔帽,将那两张写满回复的纸,轻轻推到周副会长面前。
“搞定,麻烦您转交给他们吧。”
周副会长拿起来看了一遍,先是眉头紧锁,随后慢慢舒展,最后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好一个英雄也是人!好一个为了更好创作!你小子,这嘴皮子功夫,比你写的书还厉害,这下,我看那帮人还有什么话好说。”
第171章 背书
放下采访提纲,周副会长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换上了一副更加关切的神情,开始询问起正事:
“对了,关于《芳华》的后续创作……小沈,你有没有写完结局?结局大概是个什么样的走向?”
之所以问这么早,主要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作为省作协的领导,他得提前掌握这部作品的动向,好赶紧把后续单行本出版的事情给敲定下来,肥水不流外人田。
沈从舟想了想,说道:“写得差不多了,我的构想是,就在文工团解散,大家吃散伙饭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这就是典型的留白手法。
不给主要人物安排结局,让读者情绪停留在那个充满离愁别绪的瞬间,引人遐想。
当然,主要还是规避风险。
毕竟,在这年代待久了,沈从舟在文化创作上的敏感度和规避风险能力,那是直接拉满的。
从最初在文工团当个只干活不留名的创作人员,到后来进了部队,有了军功护体,才尝试性地搞起了真正的文学创作。
他太清楚红线在哪了。
说实在的,那本一炮而红的《高山下的花环》,但凡他不是一个真正上过前线、立过功的战斗英雄,都不可能那么顺利获得宣传部门的大力支持,甚至可能连发都发不出来。
而《芳华》这部书,题材更为敏感,涉及到了文工团人性的复杂和阴暗面。
他能给个符合现实逻辑,不偏不倚的结局,就已经足够了。
没必要再去画蛇添足,当个什么预言家,去给每个人安排一个十几年后的结局,那太冒险,也容易被人诟病胡编乱造。
然而,周副会长听完,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沉吟片刻,坦白道:“小沈啊,如果是之前,那我肯定不干扰你们专业作家的创作自由,你想怎么留白就怎么留白,艺术嘛,讲究个余韵。”
“但现在……情况有点不一样,我听到了一些风声……”
周副会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天花板。
所谓的风声,其实是官媒打算亲自下场,给这部作品背书了。
对于官媒而言,在提前审看过第三期的内容后,他们对书中“刘锋上战场、英勇立功”的剧情高度肯定,认为这体现了革命军人的本色。
但对于后续人物的命运走向,他们还有些疑虑,想提前跟作者沟通结局,拔高一下立意。
为什么他们会突然这么重视一部小说?
主要是因为,《芳华》这书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刚好撞上了文工团撤编的大趋势。
上面有意将这部作品作为一个典型的“文艺标杆”推出去。
让人看清楚,文工团的历史使命已经光荣结束,大家应该放下过去的包袱,踏踏实实地去过日子,去迎接新的生活。
在这样的导向下,如果是那种充满惆怅、迷茫的留白结局,那就不是太合适了。
会给人一种“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消极暗示,这可不是啥好事。
只有给每个离开文工团的人,都安排一个相对清晰,甚至可以说是各有归宿的结局,才能起到抚慰人心,指引方向的作用。
更有趣的是,写《芳华》的沈从舟本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离开文工团后,反而混得风生水起,成了大作家,娶了漂亮媳妇,日子越过越红火。
既然如此,那小说里的角色,是不是也该有各自精彩的未来呢?
稍微升华一下,给那些正在经历裁撤阵痛、对前途感到迷茫的文工团成员们,留下一点期盼和希望,不是正好顺应了时代的主旋律吗?
沈从舟听明白了。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道:“周叔,您的意思是……只要我安排一个各有归宿的好结局,官媒就会给《芳华》定性?从而免去外界那些无休止的争吵?”
“就是这样!”周副会长重重点头,脸上带着赞赏,“你这书写得那么好,不给个有力量的结局,就太可惜了!”
他感叹道:“你写的内容紧跟时代脉搏不说,关键是坏的人没有坏到无可救药,好的人却好得让人心疼,方方面面都被你写活了!”
沈从舟笑了笑,没说话。
能不写活吗……这可是“真实事件改编”啊,甚至连那股子憋屈劲儿都是原汁原味的。
“既然官媒需要我补一个更圆满的结局,那我就补一个好了。”
沈从舟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本来嘛,他之前不打算写原版那个跨越几十年的大结局,除了不想当预言家暴露太多未来信息以外,更多的是因为
那个结局对现在的很多人来说,可能会显得太黑暗、太残酷了。
在这个习惯了“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的大团圆结局的年代,如果真的写出好人最后只能摆地摊、被联防队欺负,而那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却个个发大财、当富豪……
那读者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人们情感上根本无法接受这种巨大的落差。
但现在,既然有官媒愿意顶在前面,把这定义为“时代的变迁和个人命运的沉浮”,那他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照着原版写呗!
把时代的沧桑感写出来,反而是神来之笔。
“嗯,好小子!识大体!”
周副会长欣慰地点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要是还有什么麻烦,不管是创作上的还是生活上的,尽管跟叔说,能办到的,咱们作协肯定给你办到!”
“那就谢谢周叔,谢谢组织了!”
……
这之后,蹭了一顿作协食堂丰盛的午饭,沈从舟回到家。
来到二楼书房。
他铺开稿纸,拧开钢笔,开始续写那段解散后的剧情。
没什么难度。
无非就是把“时代变了,际遇不同”的那种残酷感写出来。
有门路、有关系的林叮叮,嫁出国过起了“好日子”。
虽然在国外最终也就是当个保姆,但在国内人看来,能挣外汇,那就是人上人。
而没有出国渠道的,比如萧穗梓,那就凭着文化当了作家,成了名记;
而家庭背景深厚的,比如郝淑文的老公,则下海经商,甚至成了最早一批搞房地产的大款……
大家都过上了美好幸福的日子。
只有那些不合群、依然坚守着纯粹和善良、跟不上时代节奏的老好人刘锋,才会被这列呼啸而过的时代列车,给残忍地抛弃在路边。
最后,他和何小曼,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坐在火车站的长椅上,相互依偎,舔舐伤口。
多好的教育意义啊!
这种深刻的结局,之前就这么丢掉,完全是因为他怕麻烦。
现在,既然能无风险地重新写出来,那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只不过,既然要写各个人物十几年后的结局,那其中肯定会涉及一些对未来的预言。
比如房地产的兴起,大货车司机的高薪,还有即将遍地开花的个体户浪潮。
这类预言其实并不算太出格。
毕竟,在这个年代,就算知道了什么能赚钱,也不代表谁都能去赚这个钱。
比如最适合普通人改变命运的“个体户”,在这个年头,就被社会主流各种看不上。
那些捧着铁饭碗、有稳定工作的人,根本不信一个正经单位的人会主动辞职下海去当个体户。
在他们眼里,那是只有劳改释放人员和待业青年才去干的丢人事。
第172章 体检
就这么写着写着,文思泉涌。
等沈从舟再次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时,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
时间来到下午五点,该去接媳妇下班了。
沈从舟赶紧下楼,先把米饭淘洗干净,放进电饭煲里煮上,又在炉子上炖了排骨。
随后锁好门,骑上28大杠,朝着歌舞剧院飞驰而去。
到了歌舞剧院门口。
沈从舟单脚撑地,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刘晓丽被她那一群小姐妹们簇拥着,众星捧月般地走了出来。
那群姑娘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散开,而是全都跟着刘晓丽来到沈从舟面前。
沈从舟奇怪地看着这几个人,先问了一句:“怎么了?你们这是有什么姐妹活动吗?要聚餐?”
“没有。”
其中一个小姐妹摇摇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从舟,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我们只是好奇……沈才子,你到底是怎么把我们家晓丽,给喂得这么好的?”
“就是就是!”
另一个也凑上来,“晓丽最近这皮肤,嫩得都能掐出水来了,跳舞的状态也好得吓人,今天那个大跳,轻盈得跟燕子似的。”
说着,几个人围着沈从舟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打量,眼神里充满探究和不解。
但最后,却只能无奈摇头,表示看不出来。
这家伙除了帅点、壮点,好像也没长三头六臂啊。
然后,这群姑娘就神神叨叨地,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剧院。
沈从舟一头雾水,疑惑地望向已经坐上后座的刘晓丽:“她们发什么神经?”
“我也不知道啊……”刘晓丽也一脸茫然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