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妥当,沈从舟提着纸袋,哼着小曲下了楼。
客厅里。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作响,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刘晓丽正半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厚的羊毛毯子,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长江日报》,看得津津有味。
沈从舟放下东西,轻手轻脚地凑过去,蹲在摇椅旁,把耳朵贴在她那还平坦如初的小腹上,一脸认真地听着。
“干嘛呢?”刘晓丽被他弄得痒痒,笑着推他的脑袋。
“嘘别吵,我听听咱孩子在干嘛。”
沈从舟闭着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嗯……好像在练一字马呢。”
“去你的!”刘晓丽笑骂道,“这才两个多月,连个形都还没成呢,还练一字马?你当是哪吒啊?”
沈从舟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突然眉头一皱:“怎么有点冰?是不是穿少了?”
他又看了看那个离摇椅还有两米远的壁炉,立刻起身,连人带椅把刘晓丽往壁炉边推了推:“坐近点,别把我孩子给冻着了。”
“哎呀你烦不烦。”
刘晓丽毫不客气地伸出脚,踹了他一下,“离火那么近,你是想把我烤熟了吃啊?热死了!”
沈从舟顺势握住她的脚踝:“行,我不说了,你感觉舒适最重要。”
安抚好孕妇的情绪,他才把目光投向刘晓丽手里的报纸:“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刘晓丽叹了口气,把报纸递给他:“还能看什么?看别人怎么骂你呗,《芳华》的最后一期出了后,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确实。
《芳华》大结局一出,引起的社会讨论如山呼海啸一般。
尽管之前已经有官媒定了调子,但这并不妨碍其他小报和评论家们为了博眼球,继续针锋相对。
刘晓丽指着其中一篇评论文章,“你看这个《荒谬的预言!评〈芳华〉结局中的个体户热潮》”
“作者在文中臆想文工团解散后,干部子弟去搞房地产、去南方当倒爷发大财,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对我们经济体制的严重误读!房地产怎么可能成为支柱?个体户那种投机倒把的行为,怎么可能成为主流?”
“还有这个《好人为何没有好报?对刘锋结局的严厉声讨》
“作者沈从周同志,你作为一个战斗英雄,为什么要给同样是英雄的刘锋安排如此凄惨的结局?断臂、做苦力、被联防队欺负……
“这是在写什么?这是在传递什么样的负能量?你是不是骨子里就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实人?是不是沾染了特权主义的习气?”
她越念越气,把报纸摔得哗哗响:“气死我了,这些人怎么这样啊,明明是你写的太真实了,戳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就反过来说你是胡编乱造!真是……真是不可理喻!”
“行了行了。”
沈从舟一把抢过报纸,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团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壁炉里。
“呼”火苗瞬间吞噬掉那张报纸。
“不是让你少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吗?”他拍了拍手,“动了胎气怎么办?为了这帮人生气,不值当。”
说完,他转头冲厨房喊了一嗓子:“妈,你也真是的,怎么什么报纸都往家里收啊?以后这种骂人的,直接拿去引火!”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周雅南没搭理他。
刘晓丽又不爽了,踢了踢他的小腿:“你不是说今天要去魔都的吗?怎么还不走?我看你在家里晃悠,才最容易让我动胎气呢,看着就烦!”
“嘿,刘晓丽。”
沈从舟一脸不忿:“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啊,别以为肚子里揣着个尚方宝剑,我就不敢动你!你现在携子逞凶瞎瑟,等卸了货,生了孩子,你看我不……”
“你想怎么着?”
刘晓丽又伸出脚踹他,“想打我啊?来啊,往这儿打!”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沈从舟瞬间泄气,握住她的小脚,无奈道:“算了,你现在无敌,我惹不起。”
刘晓丽得意地撇撇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旧事重提:
“知道我为什么看你烦吗?谁让你之前在报纸采访里说我脾气差的?现在好了,连邻居都来问我,说‘晓丽啊,你是不是在家经常欺负小沈老师啊?’……我现在名声都臭了!全怪你!”
沈从舟无语:“我说大姐,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呢?这事儿都过去两个多月了,你还记在小本本上呢?这坎儿是过不去了是吧?”
那明明是个秀恩爱的名场面,结果莫名其妙的就被解读成他被家暴了。
偏偏这女人也是记仇。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记仇的能力,属实是无敌。
刘晓丽把头一扭,看着天花板,一副“我就记仇怎么了”的傲娇样,根本不理他。
“过不去,这辈子都过不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几道门铃声,打断了刘晓丽的话。
沈从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一辆二八大杠停在门口,陈飞正站在车旁,冲着这边挥手。
“行了,接我的人来了。”
沈从舟放下窗帘,转头对刘晓丽说道:“我先走了哈,这一去大概得个把星期,你在家乖乖听妈的话,别乱跑,也别太想我。”
“谁想你啊,快走快走!”刘晓丽嫌弃地挥手。
这时,周雅南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了出来,拦住他的去路。
“走什么走?先把这碗鸡汤喝了再去,这可是炖了一上午的老母鸡。”
沈从舟看着那碗油腻腻的汤,面露难色:“妈,我都吃过早饭了……这汤是给晓丽炖的,我喝了算怎么回事?”
还没等周雅南说话,躺在摇椅上的刘晓丽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连忙摆手,语速飞快:
“我喝过了,早就喝过了,我现在肚子里全是水,一口都喝不下了。从舟,你是我老公,你帮我全喝了吧,别浪费了妈的一番心意。”
天知道她这几天喝这种没放盐、没放味精的“原味鸡汤”喝得有多想吐。
现在只要闻到那个味儿,她就反胃。
周雅南看了看儿媳妇那副表情,有些憋不住笑:“快点,便宜你小子了,赶紧喝完滚蛋。”
沈从舟无奈,只能接过碗,捏着鼻子喝了一大口。
“啧……”
真淡啊,无滋无味,跟喝洗锅水似的,难怪这丫头不爱喝。
他咂吧咂吧嘴,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无滋无味,下次记得多给我放点盐。”
“行了,你小子还挑上了。”
放下碗,沈从舟提起行李包,在刘晓丽的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留下个油嘴印。
“走了!”
第179章 魔都行
火车站台,人声鼎沸。
就在检票口开启前一刻,陈飞把沈从舟拉到一个柱子后面,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塞进沈从舟手里。
“沈哥,这是买车的钱,您受累,帮我保管一下。”
沈从舟掂了掂手里的分量,眉头微挑:“你……”
他本来想问“你自己拿着不行吗?”,但看着陈飞那一脸便秘的表情,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陈飞也是一脸无奈,压低声音解释道:
“没办法啊沈哥,就我这待业青年的身份,没单位给我开介绍信啊,有钱也买不到卧铺票,只能去挤硬座。”
他叹了口气:“我妈又不肯帮我走后门,那硬座车厢……你也知道,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以前就是混这一行的,跟那帮佛爷没少打交道,太清楚他们的手段了。”
只能说,这年头确实有那么一批“高手”。
割包、钓鱼、甚至趁人打个盹直接拎走……真要抱着这一大包钱去挤硬座,除非是把眼皮子拿火柴棍撑着,一秒钟不闭眼,否则这钱肯定保不住。
沈从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直接把包拎在手里。
“行,到了魔都我给你。”
进了卧铺车厢,关上门,世界清静了。
他把那包足以让普通人疯狂的巨款,随手往枕头底下一塞,随后半躺在铺位上,闭上眼,调整呼吸,进入了冥想状态。
虽然那枚灵种本体已经不在他体内,但那根维系着联系的线还在。
只要静下心来,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温润的能量,甚至能隐约感应到远方那个小生命的律动。
……
列车抵达魔都。
沈从舟带着陈飞,先去陈老教授的老宅拿凭证,随后直奔汽车制造厂的提车点。
在这年代,买车可不像后世那样,进4S店刷卡就能开走。
工作人员拿着那张军区后勤部批条,对沈从舟的证件核对了足足三遍,又打了个电话确认无误后,才终于放行。
很快,一辆崭新的SH760A轿车,缓缓驶出大门。
沈从舟坐在驾驶位上,把着方向盘。
陈飞兴奋地打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恨不得把头伸出窗外去吼两嗓子。
但他转头一看,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哥……这车,是不是有点委屈你了啊?”
沈从舟面无表情地开着车,脖子却不得不微微歪着。
确实。
这年头的国产轿车,设计上虽然经典,但这内部空间……
对于他这个一米八八,身板挺拔的大高个来说,真像是钻进了罐头里。
头顶几乎是顶着车棚的,稍微颠簸一下就能撞个包。
“少废话,坐稳了。”
沈从舟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脚下油门一踩,直奔陈老教授家。
接上陈老教授,去公证处做完公证,盖上大红章。
至此,这辆车除了名义上还挂在沈从舟名下,实际上已经完全属于陈老教授了。
手续办完,送陈老回家后,陈飞迫不及待地跟沈从舟换了位置,坐上了驾驶座。
这小子显然偷偷练过,开得还算是有模有样。
摸着方向盘,陈飞豪气干云地表示:“沈哥,这车虽然是我的,但也就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用,随时来拿钥匙!反正我平时也就是拿来充门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