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各的活法，你在国内发展，守着这份家业，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以后万一我在那边混不下去了，回来还能有个退路，有个落脚的地方。”
第185章 恐龙
然而，就在沈清萍以为话题结束，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沈从舟却突然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问题：
“小姑妈，你有没有想过，成为我在美国的独家代理人？”
沈清萍动作一顿，疑惑地回头：“代理人？代理什么？”
“帮我代理我的小说作品，处理版权运作和出版事宜。”沈从舟平静地说道。
沈清萍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你是说那本《风水大宗师》吗？”
她摇了摇头，实话实说：
“从舟，虽然我不想打击你，但你那个作品，确实只在唐人街有点水花。
“受限于我那家小报纸的发行渠道，它甚至连波士顿都没走出去，对于主流的白人出版商来说，它太小众了，没有什么代理的价值。”
“不，不是那一本。”
沈从舟笑了笑：“《风水大宗师》只是个练手之作，我是希望，姑妈能帮我代理我的新书，这一次，我们要投给那些大的发行商，哪怕版税收益低一点，只要版权牢牢握在手里就行。”
“新书？”沈清萍惊讶地挑了挑眉，“你还挺高产……”
在80年代，就沈从舟这一年一本长篇精品的创作速度，确实称得上是“高产似母猪”了。
“但是，从舟。”
沈清萍不得不给他再泼一盆冷水，“你可能不知道，两个国家之间的文化差异到底有多大，你的《风水大宗师》，我找人帮你翻译了一部分英文样章发出去，但根本没几个外国读者感兴趣。”
“他们看不懂什么煞气、龙脉，少有的几个感兴趣的，还是因为今年六月份那部《夺宝奇兵》上映后，带火了一点探险的神秘感，才开始有那么一小撮人私下传播过，但那终究是猎奇。”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
两边的文化不通，审美隔阂巨大，他一个土生土长、连国门都没出过的小子，怎么可能写出符合美国主流口味、能让那些挑剔的白人编辑买单的作品来呢？
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沈从舟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三页稿纸，递了过去。
“这次不是东方文化的作品了，你可以先看看我写的这个开头。”
沈清萍接过稿纸，有些狐疑地皱起眉头，低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段文字：
“八月的哥斯达黎加，热带雨林像是被上帝打翻的蒸笼，暴雨如注，直升机的旋翼声在雷鸣中显得无比轻微。
那个人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嘴里还在疯狂地用西班牙语嘶吼着：猛禽！是猛禽！
而在几百英里外的遗传技术公司实验室里，透过显微镜的目镜，他们看到了那只被封存在琥珀里千万年的蚊子。
它，正静静地诉说着一个关于上帝、关于生命、以及关于毁灭的疯狂秘密……”
看了两段，沈清萍讶然地抬起头，盯着沈从舟的脸。
“这语调……”
纯正。
太纯正了！
这种叙事节奏……完全就是标准的畅销美式惊悚小说的味道！
而且主角还是个外国人，背景设定在哥斯达黎加。
根本不像是一个中国人写出来的，倒像是一个在加州海岸边晒太阳长大的畅销书作家！
这小子，从哪儿知道的这些外国人说话的调调？
难道……她突然想起自己回国时，随手给对方带的那两本英文原版畅销小说。
不至于吧？看两本小说就能无师自通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妖孽的天才啊？
虽然满心好奇，但她没有多问，而是按捺住震惊，继续看了下去。
沈从舟端起咖啡，惬意地喝了一口。
说实话，对于《侏罗纪公园》这部电影的细节，他其实根本记不清楚，原著小说更是没看过。
但他还是写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脑子开窍了啊！
自从那晚灵种播撒出去，灵魂出窍又回归后，他的大脑仿佛被打通了某种壁垒。
灵感源源不绝，只要确立了一个主题，相关的概念、逻辑、画面就会在脑海里自动涌现并重组。
他不记得这到底是不是原版的剧情，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就凭他笔下抛出的基因工程、克隆技术、混沌理论，这些概念，就足以让这个时代的人大吃一惊，甚至感到头皮发麻。
它的概念，太具有颠覆性了！
要知道，现在是1981年。
虽然DNA双螺旋结构早就被发现，但克隆这个词，对于大众来说，还属于天方夜谭。
而这本书直接告诉你：人类可以扮演上帝，可以从一滴血里复活远古的巨兽！
这个脑洞，打破了人们对生死的认知，直接抛出了“生命自会寻找出路”这种哲学思辨。
除此之外，这种将硬核科学与惊悚冒险完美结合的脑洞，对这个时代来说，也是降维打击！
这样一个用DNA复活恐龙的硬科幻故事，对于全人类而言，也是没有阅读障碍的。
它不受文化背景的影响，不讲究什么东方含蓄。
走的是最符合大众口味的科幻、惊悚、冒险题材，充满了商业元素和视觉奇观。
根本就不是那本写着玩、只在华人圈自嗨的《风水大宗师》能比的。
甚至于说，这样的作品，不管是谁看了，都只会惊叹作者脑洞惊人、知识渊博，而不会去怀疑他的身份。
这点是最重要的。
沈从舟不想让人怀疑。
千万不要低估了这个年代的人，对文学作品的考究程度。
写作这玩意儿，是真的会有人拿着放大镜去抓小辫子的。
不管是出书还是发杂志，都会写明作者简介，有人会根据这个去研究作者生平，推敲作者的创作动机。
一个身份背景完全不合适的人，如果写出一本风格完全不搭界、甚至生活细节都极其精准的异国作品，绝对会让人起疑心。
是不是抄袭？是不是代笔？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海外关系？
文人本身就相轻。
你没有辫子，那还好，他抓不住，最多酸两句。
但你要是有辫子，那种铺天盖地的质疑声，绝对会毁你一辈子。
就是因为深知这些，所以沈从舟写的书，从来都是有迹可循。
好比《高山下的花环》和《芳华》，任谁看了他的生平事迹，都只会觉得，这就是他沈从舟能写出来的东西！
合理到连小说内容真不真实都没人敢挑刺，只能抓着他屁股歪不歪这种意识形态问题来攻击。
因此，为了这本《侏罗纪公园》的合理性，他特意先写了《风水大宗师》这种中不中、洋不洋的玩意儿去打基础，作为一种过渡。
给人的感觉就是：看，这个作家在尝试融合西方元素，他在学习，他在进步。
然后，再抛出《侏罗纪公园》这种更强调想象力和科学概念的作品。
大家就会觉得：哇，这个作家是个天才，他通过阅读国外期刊，结合自己天才般的想象力，写出了这部科幻巨著！
这比跑去写《哈利波特》要合理一万倍……
虽然他确实想过写那个。
但是，先不说那种纯正的英伦魔法体系和寄宿学校文化，对80年代的主流读者来说太过低幼。
单单是那种英伦风情和魔法世界观，就不是他一个没在英国生活过的中国人能写出来的。
真要写出那玩意儿，想都不用想，绝对会被质疑声喷死，严重点，甚至会被带去询问。
还是恐龙好。
恐龙不分国界，只吃肉。
第186章 冷清
看完这三页稿纸，沈清萍眼中闪过一丝佩服。
她抬起头，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侄子。
这不仅仅是语言通顺的问题，更重要的是那种叙事节奏很舒服。
短短三页，就充满了悬疑感，完全脱离了此时国内文坛流行的伤痕文学、乡土文学的范畴，甚至比很多美国本土的三流作家还要地道。
“你赢了。”
沈清萍干脆利落地将稿纸收进包里，“这确实是个让人满意的开头，只要你能保持这个水准写完，我有信心把它推给大出版社。”
“行，等稿子完成，我会提前写信给你。”沈从舟说。
沈清萍点点头，随后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美金：“拿着，在国内换外汇券也好，留着备用也好，别委屈了孩子。”
……
当晚，夜深人静。
沈从舟正在书房里梳理《侏罗纪公园》的大纲。
门被轻轻推开，老爸沈明远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了进来。
“还没睡呢？”沈明远把果盘放下，欲言又止。
沈从舟放下笔，转过身：“爸，你有事儿？”
看着儿子停笔，沈明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从舟啊，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沈从舟坐直了身子：“你说。”
“我……我想出去看看。”
沈从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出国？”
“对。”
沈明远叹了口气，坦诚道：“爸今年才四十多，自觉这把手术刀还没生锈，脑子也还没糊涂，但是现在的国内医院……你也知道。”
此时的国内医疗环境，正处于尴尬的转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