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最后一句,沈从舟不由失笑。
“多喝热水”。
这句来自后世的万能敷衍句子,当初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迂回”刘晓丽的烦恼,所以才很直男的写进去了。
练舞出汗多?多喝热水。
背台词嗓子哑了?多喝热水。
这根本就没毛病啊!
多喝热水不说包治百病吧,治点小毛病是没问题的。
结果,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丫头不仅小心眼的记住了,还学会反过来“教育”自己,甚至还把这几个字给加粗,生怕他看不见一样。
沈从舟好笑地摇了摇头,又回去看了一眼信的开头。
开头的腔调明明那么正经,写得诗意十足,看的时候,甚至已经能够想到女孩那副努力想让措辞显得更“成熟”的认真模样。
然而,偏偏就在结尾露了馅。
不用想都知道,后面的内容肯定又会回到常规流程……
果然,没过几段,信的风格就彻底恢复了少女本色。
【……跟你说点悄悄话,你可别笑话我。我们舞蹈老师可严厉了,最近排新舞,她要求我们拿出样板戏的精气神来。一个动作不到位,就要倒立巩固意志!可这几天下来,我的脚尖上又多了好几个‘光荣泡’。老师说这是进步的印记,但我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都快走成静步了!
不过,一想到在舞台上的角色,我又觉得吃什么苦都值了。我的角色每天都要练习背伤员的动作,但老师说我的表情不够坚毅,眼神里缺少那种乐观主义精神。
唉,我不怕苦不怕累,就怕领会不了精神。现在每天躺在床上,就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自己偷偷长个儿,唯独脑子里酸酸胀胀的,没精神。】
【……对了,你呢?在团里的训练充不充实?上次你说打靶又拿了第一,真厉害!不过你一定要多吃饭,你太瘦了。
说到吃饭,我们食堂的饭菜可丰盛了,一个土豆和白菜有好几种做法呢!什么土豆炖白菜,白菜炖土豆,真真正正的让我领悟到了‘野菜充饥志越坚’这句话的深刻精神!不过,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我们去年在京城,吃过的那个扁嘴巴的……】
看到这里,沈从舟的嘴角再也憋不住,脑海里全是刘晓丽皱着鼻子,想抱怨又不敢太大声的样子。
他接着往下看。
【另外,你上次在信里给我讲的那个故事,我偷偷讲给我们剧院里的姐妹们听了,她们说你真有文化,还问我你是不是戴着眼镜的文化人。我说才不是呢,你打枪可厉害了!
不写了,马上要熄灯了,下次再聊。祝你,嗯……争取更大进步!】
在信的末尾,还有一些字迹略小的字。
【盼回信。
战友:刘晓丽
1973年4月10日】
沈从舟的目光落在“盼回信”这三个小字上。
其实,这封信的绝大部分内容,都是少女的日常琐事和烦恼,只不过不好明说,所以才用最正确的词,说着最委屈的话。
什么脚磨破了、食堂菜难吃、老师太凶、怀念烤鸭……
全是隐藏式的少女抱怨。
但字里行间,却又透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细细品味,居然能从里面品出点甜味儿来。
被甜到的沈从舟目光变得温柔,拿出纸笔,思索片刻,开始回信。
【晓丽同志:
信已收到,勿念。
练舞虽苦,却是你所热爱之事,望坚持。
脚上的光荣泡,下次可用光荣针穿线引出积液,再用盐水浸泡消毒,多喝热水可愈合更快,亦不易留疤。
倒立练功,不妨看作是锻炼臂力与平衡感,对舞蹈不无裨益。
至于你那个角色,重在情与志。情,是军民鱼水情;志,是必胜之志。
你只需想着,你背上的不是伤员,而是你的亲人,是保家卫国的英雄。那么,你眼神里的东西,自然就有了,不必刻意去演,真情流露即可。】
沈从舟先是认真回应刘晓丽的烦恼,给出一些具体可行的建议,然后话锋一转,笔调轻松了许多。
【正好,再给你讲个故事。
我以前遇到个老猎人,他说鹰这种鸟,小时候学飞时总摔得狠,有回他瞧见一只小鹰,顶着山风扑腾,翅膀都刮出血痕了还不肯停,老猎人心疼,想帮它挡风,却被同行的老兵拦住。
老兵说:‘这风是它的命,躲了风,翅膀就废了。’
后来那小鹰真学会了借风,它不再硬扛着风飞,而是顺着风势忽高忽低,最后,它借着风口直冲云霄!
老猎人后来总念叨这事,说人活一世,遇到的难处就像山风,你硬顶,它撕你;你顺着它,熬过去,它反而托着你往上走。
你练舞的过程,就和这差不多,累到极致的时候,别想着打败它,试着和它周旋,像那只鹰一样。】
写完给刘晓丽的信,沈从舟将纸张吹干,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重新落到书桌那一角的黑白合照上。
那是1972年冬天,在首都的纪念碑前,全国少年文艺汇演代表们的合影。
他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刘晓丽。
作为出身不好的农场子女,沈从舟之所以能去参加汇演,是因为他“创作”了多首脍炙人口的正能量歌,再加上李团长的一点点帮助,才能破天荒地被选为文工团的小代表,代表军区,去首都参与全国少年文艺汇演。
也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刘晓丽。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喜欢看华娱小说的小说迷,沈从舟自然知道刘晓丽是谁。
根本没人会懂,在这压抑枯燥的日子里,当他从汇演名单上看到“江城歌舞剧院刘晓丽”这个名字时,他的内心有多激动!
那是一种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熟人的欣慰感。
很离谱,明明两人不管是现实世界,还是这个世界,都素未谋面来着。
但这之后,也不知道是兴奋使然,还是纯粹出于一种恶趣味。
沈从舟突然就很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认识一下,给灰色的生活添点不一样的色彩。
毕竟,
那可是天仙的妈啊!
想到就做,他直接找到后台去了。
然后,
两个同样来自南方,同样在同龄人中显得出类拔萃,又同样远离家乡的孩子,莫名产生了共鸣。
从陌生到熟悉,不过短短几天。
一直到汇演结束,分别在即。
那时候的沈从舟,想了一晚上,总算度过心里年龄那关,来到车站送别,并主动向刘晓丽索要通信地址。
还真要到了。
于是,长达一年的通信开始。
从最初有些客套的相互问候,到后来无话不谈的分享日常。
友谊的小船,就这么在墨香和邮票之间,扬帆起航。
第3章 瓶颈期
沈从舟收回思绪,望向窗外。
暮色已沉,天光尽敛。
他眼神中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
就这么沉默片刻,他重新铺开两张信纸,提笔写道:
“沈明远同志、周雅南同志:见字如晤……”
对于这一世的父母,沈从舟的感情很复杂。
穿越过来时,他只有六岁,所谓的“父母”,只给了他几个小时的父爱和母爱。
这么短的时间,自然不可能产生什么孺慕之情,唯一有的,只是源于血脉的责任。
甚至于他都已经忘记了那两张脸的具体相貌,模糊得连陌生人都不如。
但依旧会坚持给他们写信。
因为他很清楚,对于身处农场的父母而言,自己那些定期送达的平安信,就是让他们撑下去的最大信念。
所以沈从舟每个月都会写,雷打不动。
而这一封又一封的信,既是给父母的慰藉,也是在不断地加深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让他不至于成为一个彻底的局外人。
写完这两封信,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下来。
沈从舟起身拉开灯泡,不算很亮,但照明足够了。
他端起脸盆出门把水倒掉,又重新接了半盆清水回来。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清俊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这一点从刚穿过来的时候就确认了,和他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他小时候还是很可爱的,可惜现实世界里越长越歪,最后泯然众人。
但在这个世界,一切都不同了。
或许是自小修炼童子功,又或许是灵魂深处那枚灵种的滋养,导致他身体的发育轨迹彻底发生了偏转。
首先是五官变得深邃,然后轮廓也愈发精致,再配上常年训练的挺拔身姿,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干净而疏离的气质。
说老实话,去年在京城,要是没有这张脸,就刘晓丽那骄傲的性子,哪怕他是“大院子弟”,恐怕也不会在短短几天内就把地址给他。
而且,即便是在这西南文工团里,对他有好感的姑娘也不在少数。
只不过,碍于他那敏感的出身问题,以及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孤僻名声,没人敢主动靠近罢了。
倒也乐得清净。
正出神呢,宿舍门被轻轻敲响。
“笃、笃、笃。”
“从舟,是我,刘峰。”
沈从舟回过神,起身拨开门闩。
门外,刘峰提着一个铝制饭盒,脸上是那招牌式的爽朗笑容。
“看你没去食堂,王姐特地给你留了饭,让我给你送过来,怕你训练后饿肚子。”
他将饭盒递过来:“快趁热吃吧,今晚是土豆烧肉,难得。”
“谢了,峰哥。”
沈从舟接过还在温热的饭盒,侧身让开路,“进来坐?”
很寻常的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