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印象里，刘峰永远是忙碌的，有干不完的活，帮不完的忙，从来不会浪费时间。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刘峰这次却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来。
“行，正好有点事想跟你唠唠。”
沈从舟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没多问，只是关上门，说了句：“坐。”
刘峰很自然地坐到床沿。
沈从舟则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饭盒。
里面是满满的白米饭，上面铺着一层土豆烧肉。
肉块不多，但炖得软烂，油汪汪的汤汁浸透了米饭，香气四溢。
在这物资并不算丰裕的年代，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伙食了。
他拿起筷子，直接扒了一大口。
宿舍里一时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
刘峰看着他吃，搓了搓手，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从舟，你……最近怎么没再写点东西了？上次那首歌，军区里的首长都还在夸呢。”
沈从舟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又往嘴里扒了两口饭，慢慢咽下，随后才抬起头，目光探寻地看着刘峰：“是林丁丁让你来问的吧？”
“没有没有，你别瞎想！”
刘峰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连忙摆手，脸都有些红了：“我就是自己好奇，问问，随便问问。”
他这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管是谁让你来问的，”沈从舟放下筷子，“你可以告诉他们，我现在封笔了，儿歌也好，红歌也罢，以后都不会再写了。”
“为啥啊？！”
这下，轮到刘峰真的诧异了，他瞪大眼睛：“你的创作能力这么强，就你那些歌，从机关大院到子弟小学，哪个不是天天在广播里放？这么好的天赋，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
沈从舟摇了摇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该怎么说？
难道要他说，写得再好，谱得再妙，也抵不过档案上那一行“家庭出身”？
一个污点，就足以把他所有的荣誉抹杀，连投稿都只能以集体名义投，换来的，却只有一支钢笔。
又何必再写？
去年从京城汇演回来，李团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旁敲侧击地暗示他，说以后连汇演这样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是谁在背后使力？沈从舟懒得问，也没意义。
或许是因为他风头太盛，又或许是因为他一去京城就勾搭人家地方剧院里的一枝花，被眼红的举报了。
总之，在这强调集体和出身的年代，任何过于耀眼的个人才华，要是没有干净的背景作为支撑，那迎来的，往往不是赞誉，而是更严苛的审视和打压。
枪打出头鸟。
他在射击场上已经足够出头，没必要再给自己贴一个“文武双全”的标签。
这只会让他成为更多人的眼中钉。
见沈从舟沉默不语，刘峰也知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把饭盒里的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了？”刘峰站起身，很自然地拿过空饭盒。
“那我拿去洗了，你小子，别想太多，也别钻牛角尖，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他拍了拍沈从舟的肩膀，转身就要走。
“对了，峰哥。”沈从舟忽然叫住他。
“嗯？还有事？”
“你明天是不是要去火车站，接团里的新人？”
刘峰转过身，有些意外：“哟，你小子，耳朵还挺灵。怎么，除了练功，你还关心起这些事了？”
沈从舟靠在椅背上，神情懒散：“闲着也是闲着，带我去看看热闹呗。”
“你这家伙……”刘峰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随即咧嘴笑起来，“行啊你！总算开窍了，能跟我一起去接新同志，倒也算是个进步。”
他高兴地拍了拍门框：“那就说定了，等我明天出发前叫你！不说了，我还得去帮道具组修几个箱子呢。”
第4章 接人
看着刘峰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沈从舟关上门，屋子里再次恢复寂静。
进步？
谈不上。
他只是单纯地想去凑个热闹。
算算时间，那个贯穿《芳华》故事始末的何小萍，也该到了。
不过，他记得，按照原本的轨迹，何小萍应该是在刘峰去京城时，顺路带回来的才对。
但现在，刘峰根本就没离开过军区，带人的长途任务，似乎被交给了另一位战友。
刘峰的工作，仅仅是从火车站把人接回文工团。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
自己的存在，已经在不知不觉地，让这个世界的故事，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这很好。
沈从舟最怕的，就是那种一成不变的‘命运’。
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所有挣扎都会被修正回原点。
那样的世界，才真的叫人绝望，他恐怕连参与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而现在，既然可以改变剧情，那么，身在《芳华》，眼看故事就要拉开序幕，他作为一个参与者，怎么着也要去亲眼见证一下吧？
甚至于说，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衬一把，也并无不可。
权当是给这单调乏味的生活，增添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当然，这只是表面原因。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灵魂深处的那枚灵种，已经很久没有明显的成长了。
日复一日的童子功修炼，提升效果变得微乎其微，甚至完全停滞，仿佛碰到了壁垒。
沈从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根据他看过的那些网络小说经验，这大概率就是“瓶颈期”到了。
单纯的苦修已经无用，需要通过所谓的入世历练，去寻找破境的机缘？
呵，这种玄之又玄的说法，沈从舟自然不会全信。
只不过，试试也无妨。
内在的力量无法提升，那就寻求外在的成长。
多与人接触，多经历些事，哪怕去学一些只在这个时代用得上的技能，也好过在宿舍里枯坐。
毕竟，没有手机的年代，是真的太闲了啊！
又没办法和刘晓丽开视频。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起床号准时响起。
沈从舟利索地从床上爬起来，穿衣叠被，整理内务，动作快而不乱。
随后，跟着人流汇入操场，在微凉的晨风中，列队训练、喊口号。
这套习以为常的流程，已经化作了身体本能。
队列中，沈从舟动作标准，神情肃穆，眼神却早已放空，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望向远方的天际线。
早操之后，就是集体学习。
大家围坐在一起，听政治干事在前面领读社论，读报、学习文件、讨论语录。
沈从舟混在人群中，不冒头也不掉队，完美扮演着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好不容易熬到开饭，食堂里人声鼎沸，沈从舟迅速扒完一碗稀饭，啃掉两个馒头，一抬眼就看到刘峰已经背着挎包，站在门口对他招手。
“走了，从舟！车准备好了！”
“来了。”
沈从舟放下碗筷，快步跟上。
所谓的车，自然是单车，两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
两人推着车走出文工团大门。
七十年代的城市街道，远没有后世的喧嚣，偶尔有几个骑车的工人汇入主干道，车铃声叮当作响。
“峰哥，新来的同志，到底什么情况？”沈从舟蹬着车，和刘峰并排，随口问道。
“哦，她叫何小萍。”
一提起这个，刘峰的话匣子就被打开。
“是个好苗子，我听分队长说了，舞蹈底子特别好，人也刻苦。分队长去挑人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磨了首长好几天才特批要过来的。”
沈从舟“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火车站距离文工团不算远，但也不近，骑了二十多分钟才到。
还没进站，那股独属于这个年代的喧闹气息就扑面而来。
广播里循环播放的激昂歌曲，混杂着那些南来北往的旅客们喧哗声，活脱脱一副时代画卷。
进了候车室，刘峰就闲不住了。
一会儿帮带孩子的妇女提行李，一会儿又扶着腿脚不便的老大爷找座位，忙得满头是汗，脸上却乐呵呵的。
反观沈从舟，什么也不帮，只是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将自行车支好，席地而坐，背靠着墙，眼睛一闭，摆出一副“别来烦我”的架势。
他这副事不关己的德行，也是这几年来不招人喜欢的原因之一。
在这提倡集体光荣、抢着干活才是正确的年代，这种不主动的做派，就显得格外扎眼。
没办法，沈从舟骨子里就是个来自后世的普通人，思想觉悟太低了！做事总是会偏向被动。
主要也是时代不同，这年代的人经过思想教育，对好人好事是很提倡的，为集体做事就是光荣、进步，打扫厕所都得抢着干。
而在后世社会，太过热情反而回让人警惕，路上有人招手都得怀疑是搞推销的，陌生人借电话都得防着被抢。
不同时代，培养出来的人，思维确实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能跟刘晓丽聊得来，一来是距离产生美，靠书信交流；二来是刘晓丽身上也有点后世的鲜活气，没那么刻板。
……当然，沈从舟本人是很欣赏这时代的纯粹的，也曾试过像刘峰一样去主动做好人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