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主动了没多久，就从心眼里冒出来一股强烈的排斥感。
那种为了融入集体而刻意表现出来的“积极”，让沈从舟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根本无法从这种奉献中，获得任何的愉悦感。
久而久之，就干脆地放弃了。
这摆烂的样子，让一心想改造他的李团长失望至极，甚至在私下里当着他的面抱怨：
“你这小家伙，简直冥顽不灵！”
“也不知道你老爸是怎么教的，一身的精致利己小资味！”
“要不是在文工团，就你这样的，早就……”
“轰隆”
一声闷雷打断了沈从舟的思绪。
他睁开眼，就看到车站外刚刚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车来了！”刘峰兴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第5章 第一印象
沈从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着单车走向站台。
绿皮火车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缓缓停稳。
晚点了半小时，但这已经算准时的了。
两人套上雨衣，快步走到出站口。
很快，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
她身穿灰色的旧衣服，提着行李，眼神怯生生的，有股初到陌生环境的不安与惶恐。
正是何小萍。
“是何小萍同志吧？”刘峰笑着迎上去。
女孩被吓了一跳，看清军装后才连忙点头，紧张地应道：“是、是的，首长好！”
“哎，可别叫我首长，我叫刘峰，是来接你的。”
刘峰热情地接过她的行李，左右看了一眼，又问道：“送你来的郑干事呢？他没跟你一块儿下车？”
何小萍有些不知所措地摇摇头：“郑干事……他在前几个站，抓了个坏人，跟着公安同志下车了，让我到站就自己出来，会有人来接我。”
“嗨呀！我就说嘛！”刘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赞许，“我就知道郑干事是好样的！这可是立功表现！行，那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了。”
他说完侧过身，介绍道：“这位是沈从舟，也是咱们团里的同志。”
何小萍赶紧又转向沈从舟，拘谨地鞠了一躬：“沈、沈从舟同志好。”
“你好。”沈从舟只是点了点头。
刘峰一边走一边笑着说：“一路上辛苦了吧？到了咱们文工团，就跟到了家一样，别拘束。”
听到“家”这个字，何小萍的眼睛亮了，用力点点头，脸上露出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沈从舟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没说话。
雨势没有半点要停的样子。
下午舞蹈队还要练功，三人也就不再干等，披上带来的雨衣，冒着大雨骑车往回赶。
然而，西南的天气就是女……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骑到一半，这场将三人淋成落汤鸡的大雨又毫无征兆地停了，太阳重新挂上天空，水汽蒸腾，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闷得难受。
等回到文工团，三个人的样子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狼狈不堪。
还了车，刘峰领着何小萍，对沈从舟摆了摆手：“行了，我先带她去分队长那报道，你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别着凉。”
他还有些事要私下叮嘱何小萍，免得对方刚来就吃亏，就想先支走沈从舟。
然而，沈从舟这次却没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
他不仅没走，反而向前一步，主动对何小萍开了口。
“何小萍同志，你先去澡堂冲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吧，不然，你这样湿着去报到，很容易生病的。”
听到他的话，何小萍下意识地看向刘峰，眼带询问。
显然，这位一路上笑容最爽朗、对她最和善的人，才是她此刻唯一的主心骨。
“这恐怕不行。”
刘峰看了看天色，有些为难地说道：“下午的排练马上就要开始了，分队长还等着见人呢，哪有时间洗澡？”
在他看来，集体纪律和上级交代的任务，永远排在个人感受前面。
沈从舟没跟他争，只是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很快落在一位正在屋檐下晾衣服的大姐身上。
“王大姐！”他扬声喊了一句。
那位系着炊事班围裙的大姐闻声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哟，是小舟啊！怎么了，是不是又没吃饱，想来大姐这儿掏点锅巴吃？”
“哪能啊，我刚吃饱。”
沈从舟回了一句，随后指向何小萍：
“王姐，这是团里新来的同志，叫何小萍。您看，咱们刚下火车就淋了这么大的雨，您能不能行个方便，带她去澡堂冲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我怕她一个小姑娘，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不到澡堂。”
沈从舟在文工团的人缘挺有意思。
年轻一辈大多对他敬而远之，但后勤这些大爷大妈们却格外喜欢他。
嘴甜，长得俊，年龄小却很成熟懂事，偶尔还能帮她们管管家里闹腾的孩子、辅导一下功课什么的。
这样的孩子王，自然招大姐们待见。
“哎哟，可不是嘛！瞧这姑娘淋的，脸都白了。”
王大姐热情地走过来，拉起何小萍冰凉的手，“走，小何，跟大姐去澡堂！这会儿没人，水正热乎着呢！”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还在发懵的何小萍朝澡堂方向走去。
刘峰站在原地，满脸都是困惑，搞不懂沈从舟这从来不多管闲事的人，今天怎么就转了性：“从舟，你这是干什么？”
等两人走远，沈从舟才转回身，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
“我说峰哥，你难道真就没闻到何小萍身上的味道吗？”
“什么味道？”
刘峰的眉头一拧，脸色严肃起来：“从舟！你这思想可不对，人家坐几天的火车过来，身上有点味道怎么了？咱们可不能嫌弃同志！”
“跟思想没关系，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沈从舟迎上他的目光，一脸坦然：“我是说，何小萍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很正常，毕竟人在混杂环境里待久了，也就闻习惯了。但你一路载着她，你要说没闻见，那可就过分了啊。”
“我……”刘峰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接话，显然是默认了。
沈从舟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是好心，想要照顾新同志情绪，怕这事伤了她的自尊，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就让她这么一身味儿地去练功房，面对一群爱干净的姑娘，她在舞蹈队里的第一印象，会变成什么样？”
原剧情里，何小萍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汗味、食物残渣味、车厢里的怪味，各种味道混杂一身，出了站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一浇，所有味道全闷在一块儿发酵……那味儿，能好闻吗？
重口的别说话。
关键吧，她初来乍到、身心俱疲、浑身异味，一来就被刘峰这老好人带去集体面前“公开处刑”。
这第一次亮相，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不被郝淑雯那样的人当场嘲笑才怪了。
当然，这其实也不怪刘峰。
毕竟，谁知道分队长会让一个长途跋涉没有热身的人去台上露一手呢？
第6章 存钱罐
“峰哥，到了一个新地方，第一印象太重要了。我，不就是个活生生的反面例子吗？”
沈从舟想起自己刚来的那段时间。
那两年，本来应该是最能建立良好印象、融入集体的机会。
可那时候的他，灵魂与身体割裂，迷茫、想家，整个人呆呆的，行为举止在外人看来就像个自闭的“白痴”，还天天一副没“走出来”的样子，这怎么可能招人喜欢？
等他后来灵种觉醒，开始修炼童子功，那就更甚了，直接成为一个除了训练什么都不关心的疯子。
这两种状态，哪一种能留下好印象？
要不是有李团长明里暗里的庇护和那不怕事的性子，他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刘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个纯粹的好人，一个理想主义者，但在集体生活中，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和女孩之间微妙的心理，他还是了解得太少。
在刘峰朴素的认知里，能吃苦、肯干活，就是最宝贵的品质。
“峰哥，你一个大男人，糙一点，臭一点，没人会说什么，可舞蹈队是什么地方？那是一群女兵，人家各个都干干净净香喷喷的，突然来了一个‘有味道’的新人，她会是什么下场，你应该能想明白。”
在这个集体至上的年代，太出头的会被打压，太异类的，同样也会被排斥。
说完，沈从舟便不再多言，冲刘峰摆了摆手，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后面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能帮的，只有这么多了，至于后续会怎样，并不是太关心。
就何小萍那自卑又敏感，还执拗的性子，哪怕迈过这第一道坎，以后也大概率会因为别的事再出问题。
先不说体味重这个毛病，毕竟爱出汗是个人体质和生活习惯问题，不好说。
单说她后来为了拍照，对别人的军装不问自取这事，说好听点是借，说白了不就是偷吗？
事后还不承认。
这种行为，到哪都说不通。
生活环境养成的此类性格，注定了她的路不会好走。
毕竟，不是谁都有闲心在欺负她之前，先去了解一下她的家庭成长环境的。
沈从舟帮这一次，纯粹是因为闲得无聊，出来逛逛，顺便让刘峰这个老好人不至于好心办坏事。
但以后呢？何小萍的路，还是要她自己去走。
人，如果学不会自立，那就只能等着被现实教做人。
世道就是如此。
……
回到宿舍，沈从舟关上门，脱下湿透的上衣。
他顺手拎起桌上的暖水瓶，刚准备去水房接点热水擦身，入手却是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