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水瓶是满的,瓶塞上甚至还留有余温。
拔开瓶塞一看,里面已经装满了滚烫的热水。
不用想,肯定是刘峰干的。
这家伙……真是好得让人没话说。
沈从舟在心里叹了口气。
别人或许对刘峰的好习以为常,但对他这个后世人来说,这家伙的好简直理所当然得过分,让人忍不住想给他一拳。
放在后世,一个男的如果对另外一个男的这么好,都得先问一下对方是哪里人,到底图啥。
可惜这年头的人还很单纯,并不存在这种警惕心。
兑了些冷水,沈从舟用毛巾飞快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爽的常服,整个人才松快下来。
随后,他弯下腰,从硬板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
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过冬的棉衣,但在棉衣下面的隔层里,还藏着一个用蓝布层层包裹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边角的漆皮已经磨损,不过擦拭得很干净。
打开盒盖,一股钞票的纸墨味扑鼻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钞票,主要是“大团结”,夹着几张“炼钢工人”和“纺织姑娘”。
旁边还有一小沓用皮筋捆好的粮票、布票,以及几张难得的工业券。
这,就是沈从舟穿越七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当。
他将钞票倒在床上,仔细清点了一遍。
十块,二十,三十……一百一,一百二十。
不多不少,一共一百二十块。
在这个年代,这笔钱堪称一笔巨款,单单购买力来说,就相当于后世的两万多块。
不过,要是和“七年”这个时间跨度比起来,却又少得可怜。
没办法,他身份特殊,是文工团里不上不下的“编外人员”,属于关系户,既没资格领取正式团员每月高达四十多元的干部薪金,也拿不到普通战士每个月六块钱的津贴。
除了能享受吃穿用医全包以外,工资是没有的。
唯一的固定收入,是李团长以个人名义,每月塞给他的“零花钱”。
从最初的一个月一块,到后来的一块五,再到最近两三年的三块钱。
七年下来,省吃俭用,才攒下九十多块。
剩下那二十来,则来自他接的私活。
修收音机、手表、手电筒啥的。
这年头,收音机、手表可都是精贵大件,一旦坏了,要么不敢拿去修,要么外面的人不敢修,怕担责任。
而沈从舟,仗着前世那点捣鼓老物件的底子,处理这些结构简单的机械和电子管设备来,简直易如反掌。
收音机不出声?十有八九是电子管烧了,换一根就行。
手表走时不准?拆开清洗一下机芯,换上一点新的润滑油,又能再战十年。
靠这门手艺,他偶尔帮团里相熟的干部或家属们修点东西,明面上不收钱,但对方总会塞给他一些感谢费,或者几张工业券作为回报。
积少成多,慢慢也就攒起来了,存到了120块。
把清点完的钱重新放进去后,沈从舟抽出一张十元的大团结,又捻出两张工业券。
随后把箱子藏进床底,拿上三封写好的信,转身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纸盒。
盒子里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这是团里给他的创作奖励,一次都没用过。
将钢笔揣进兜里,沈从舟这才推门而出。
第7章 雨后
雨后的街道,空气清新。
天空是澄澈的蓝,路边的梧桐叶上还挂有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沈从舟跨过一滩倒映着天空云影的积水,直奔供销社而去。
供销社就两层,里面人不多,高高的木制柜台将顾客和售货员分隔开,货架上的商品摆得稀稀拉拉,毛巾、肥皂、暖水瓶……大部分都贴着“凭票供应”的白色小标签。
他走到卖营养品的柜台前。
这年头的营养品,没后世那么多花样,最实在的,还得是那印着胖娃娃的麦乳精。
每罐五元二角,外加一张工业券。
这价格,足以抵得上普通战士一个月的津贴。
而对沈从舟而言,这一罐就相当于他近两个月的总收入。
“同志,拿麦乳精。”
售货员是张新面孔,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他是个半大孩子,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怀疑:“小孩儿,知道这什么价吗?要工业券的。”
沈从舟懒得和她争辩什么。
这年头售货员才是“上帝”,多说无益。
他将一张大团结、四毛钱零钱和两张工业券,从柜台下方的小窗口里推进去,言简意赅:“两罐,开票。”
瞥见工业券和钱,售货员眼前一亮,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
说了句“同志稍等”后,她麻利地扯过票据本,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而在等待开票的间隙,沈从舟听到旁边柜台传来争执声。
一个大妈正扯着嗓子抱怨:
“同志,我这肉票明天就要过期了,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多给二两吗?我这一家老小,一个月就那么点肉,还不够塞牙缝呢!”
“那不行!”管肉的售货员把刀往案板上一剁,一脸的不耐烦,“规定就是规定,八毛钱一斤,多一两都是犯错误!”
大妈不死心,压低声音道:“要不……我多出两毛钱?你看?”
“闭嘴!”售货员厉声打断,“再嗦我叫保卫科了!”
“……”
听到这充满生活气息的砍价还价,沈从舟刚想转头看个热闹,女售货员就将捆好的两罐麦乳精和票据递出来给他:“同志,你的麦乳精,拿好了!”
戏没看成,但抱着两罐铁皮罐头走在街上的他,却成了整条街上的焦点。
十块四毛钱加两张工业券,这在1973年,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足够让一个家庭过个肥年。
路过的都扭头看,几个小孩子眼巴巴地跟了一路,直到被他一个眼神瞥退。
沈从舟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进街角的邮局。
“小沈,又来寄好东西啊?”邮局里负责打包的王叔一见他就笑了,熟稔地招呼道。
沈从舟浅笑着点头,轻车熟路地从柜台上取过包裹单填写起来。
因为身份敏感,他每次都以文工团的名义,通过军人专属窗口给农场的父母寄东西。
李团长也早就跟邮局打过招呼,确保这些包裹不会被无故扣留。
他仔细将两罐麦乳精分别包好,连同那两封报平安的家信一起递给王叔。
随后又取出另一个信封,将包好的钢笔和给刘晓丽的回信一并放入。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他写的小纸条,上面写着:“相识一周年快乐。愿这支笔,能写下你所有梦想。”
寄完包裹,沈从舟站在邮局门口,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
这一刻,沉寂已久的灵种,似乎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
……
回到文工团,沈从舟没有回宿舍,而是揣着手,朝文工团大院最安静的角落走去。
那里有一栋独立的二层小灰楼,图书室在一楼。
原本是个小型会议室,后来被改造成了现在的样子。
图书室不大,也就四五十平米,但对于这年代的基层文工团来说,已经算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沈从舟推开那扇会发出“吱呀”抗议声的木门。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没开的灯,主要光源来自几扇高窗。
房间被一排深色木制书架分隔成两半,一边是阅览区,摆着几张长条桌和木椅子;另一边则是藏书区。
书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毛选》《红宝书》以及各类思想学习材料。
只在最角落的一个书架上,才有些文学作品,大多是《红岩》、《林海雪原》这类红色经典。
至于那些少得可怜的外国名著,则被锁在一个贴着“保密”字样的铁皮柜里,要政委亲自批条子才能借阅。
下午这个时间点,舞蹈队和乐队都在排练,整个图书室安静无比。
阅览区里,只有两位创作组的同志在对着稿纸冥思苦想,连翻书的动作都轻手轻脚。
管理员钱大叔,一个上了年纪的独臂老兵,正坐在门口的登记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钱叔,口水流桌子上了。”沈从舟走过去,用手指叩了叩桌面。
“嗯……?”
钱大叔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抹了把嘴角,发现是沈从舟,才没好气地笑骂道:“好你个臭小子,又来捉弄我!我还以为是政委来查岗了。”
“政委这会儿正忙着开会呢,哪有空管你偷懒。”
沈从舟熟稔地拿起桌上的登记簿翻了翻,“行了,您老去后院晒晒太阳吧,这儿有我。”
“那敢情好!”
钱大叔伸了个懒腰,独臂撑着桌子站起来,“你小子在这我放心,记得五点前锁门就行。”
说完,他便哼着小曲,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沈从舟摇了摇头,开始了在这里的日常工作。
先是将今天刚送来的几份《解放军报》和地方报纸分拣好,夹在报纸架上,随后又拿起一块半干的抹布,踩着凳子,仔细擦拭着书架最高层的积灰。
这些事本来应该是图书管理员的活,但沈从舟却乐在其中。
图书室是他唯一的清净地,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换来一个可以自由消磨时间的空间,很值。
忙完这一切,他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样板戏剧本选集》,在靠窗的位置边坐下,安静地翻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