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藏锋
不知过了多久，阅览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创作组的李老师抱着一本书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沈从舟，眼前一亮。
“小沈，你在这儿正好！”
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黑框眼镜。
他快步走过来，亲切地拍了拍沈从舟的肩膀：
“上次你跟我提到的，关于英雄人物在面对重大抉择时，内心‘天人交战’的细节，很有意思，再给我详细聊聊？”
沈从舟放下书，抬头看着这位一脸求知欲的中年知识分子，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李老师，我觉得英雄之所以是英雄，不是因为他天生就没有恐惧和软弱，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在面对恐惧和软弱的时候，最终选择了责任与信仰。比如《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
“……我们不能只写他如何英勇无畏，也要写他如何战胜了内心的怯懦，这个‘战胜’的过程，才能让人物真正地立起来，让读者信服。”
李老师听得连连点头，眼神越来越亮，最后猛地一拍大腿，一脸恍然大悟：
“对啊！我光想着怎么拔高人物形象，却忘了他首先得是个‘人’！战胜自我，这才是更高层次的伟大！小沈，你这脑子，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只能连连点头，一脸叹服地抱着书，兴冲冲地走了。
看着李老师的背影，沈从舟无奈地笑了笑。
说实在的，他并不想表现得这么天才。
但很多时候，根本由不得他。
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未来灵魂，沈从舟看待问题的角度、分析事物的逻辑，从本质上来讲，就与这时代的人，有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就比如刚才，他只不过是把后世文艺理论中，最基础的“人物弧光”概念，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语言复述了一遍而已。
但在听惯了“高、大、全”式英雄塑造的李老师耳中，这无异于醍醐灌顶，为他的创作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有时候，哪怕只是沈从舟不经意的常识性发言，听在李老师他们耳朵里，也如同惊雷。
只能说，沈从舟已经很小心了。
在这七年来，他学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则，就是藏起锋芒，独享清静。
但总有那么几位像李老师这样，真正热爱艺术、求知若渴的前辈，会本能地忽略掉他的年龄和身份，将他当成一个可以平等交流思想的忘年交。
对此，沈从舟也只能报以善意。
并且在心里时刻提醒着自己：把握好分寸，绝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书页的翻动中悄然流逝。
图书室里，再也没有其他人来打扰这份宁静。
直到窗外的光线变得柔和，远处传来歌舞队排练结束的零星说笑声，沈从舟才从书本中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起身，准备锁门走人。
不能忘了初心啊！他来这里只是图个清净，放松一下，可不想真等到人潮涌来，当一个借书勤杂工。
然而就在他拿起门栓，准备关门走人的时候，门口的光线一暗，几个穿着练功服的窈窕身影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独唱演员林丁丁。
沈从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手上的动作不停，继续将门拉紧：“关门了，明天再来。”
“哎，别急着关门呀！”林丁丁连忙上前一步，用手抵住门框，她身后还跟着几个舞蹈队的女兵，“我们不是来借书的，是来找你的。”
沈从舟停下动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林丁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很快调整过来，脸上挂着甜腻的笑容，主动挑起话题：
“听说，你今天跟刘峰一块儿去接新人了？那个何小萍，刚才我们看了，压腿开胯一点不含糊，就是人看着有点……”
“有事说事。”沈从舟直接打断了她毫无营养的铺垫。
林丁丁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家伙，怎么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但一想到自己的目的，她又不得不重新堆起笑脸，声音也变得柔媚了几分：
“沈从舟，听说上次那首曲子，是你先哼出来的调子？刘峰都跟我说了，你最近是不是缺灵感了呀？我可以帮忙哦，我知道很多前线战士们的故事……”
刘峰跟你说了？说什么了？还帮忙……封笔两个字，是听不懂吗？
沈从舟心里闪过一丝不耐，但脸上却没显露出来，只是强调道：“那首曲子，是李老师他们集体创作的功劳，跟我没关系。”
“哎呀，你别这么谦虚嘛，李老师都跟我们说了，你才是出大力气的那个！”
林丁丁不依不饶，甚至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用女性的魅力拉近距离，“你看，你写歌，我来唱，我们就是最好的搭档呀！只要你再写一首那样的好歌，下次军区汇演，我保证……”
最好的搭档？
听到这四个字，沈从舟眼神里闪过一丝嘲弄。
他想起了两年前。
那时候的他，被日复一日的单调日子闷得有些发慌，每天除了练功就是看书，不知怎么的，就动了“文抄”的念头，想在这文化荒漠年代，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于是，他就通过李老师的关系，半遮半掩地搞起了创作。
但因为出身问题，他不能署名，所有功劳，都只能归功于集体。
结果就是，作为演唱者的林丁丁，凭借他的歌，在军区汇演大放异彩。
他呢？得到的只是一支钢笔和几句安慰。
一次两次就算了，次次如此，真的很让人提不起劲。
最后，或许是李团长看不下去了，在他又写出一首反响特别热烈的红歌后，力排众议，破格给了他一个去首都参加全国文艺汇演的随队名额。
也正是那次机会，让他认识了刘晓丽。
值吗？
用那么多首歌的荣耀，去换一次相遇的机会……
沈从舟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种为他人做嫁衣的蠢事，他不会再干第二次。
第9章 麻烦精
林丁丁当然不知道沈从舟在想什么。
在她看来，沈从舟这种有利用价值的人，值得她放低姿态讨好一番。
毕竟，一首好歌，就能让她在各种汇演上大放异彩，为她那“钓金龟婿”的履历，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沈从舟的“成分问题”，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事。
同宿舍的萧穗子，不也一样有这个问题吗？
可人家性格好，会来事，照样是舞蹈队的主跳，人缘好得很。
这沈从舟虽然性格差，但她林丁丁想要的，只是对方脑子里的东西。
至于他本人如何，并不关心。
眼见沈从舟对自己开出的条件无动于衷，林丁丁脸上的笑意挂不住，开始装起了委屈：
“沈从舟！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上次我手表坏了，想让你帮我看看，你理都不理我！我又没惹你，你干嘛老是这么对我？”
她这泫然欲泣的模样，配上还算姣好的面容，足以让这年代的绝大多数男人心软。
可惜沈从舟并不想配合她，对她的颜值也不感冒，一转头，“咔哒”一声将门锁上，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林丁丁傻了眼，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如此不留情面。
身后，跟她一起来的几个女兵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丁丁，要不……算了吧？”
“不算！”林丁丁咬了咬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屈。
她挥了挥手：“你们先走吧。”
打发走同伴，她提着一股劲，跟在沈从舟屁股后面。
那清脆的脚步声声，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响着，透着一股越战越勇的架势。
沈从舟眉头皱得更深了。
想了想，干脆不回宿舍，直接一个转弯，朝着食堂方向走去
他之所以对林丁丁如此冷淡，固然有不屑其为人的因素，但更多的，还是嫌麻烦。
再过几年，风起云涌，大家都要各奔东西，何必去搞这种回报率为负的无效社交？
尤其是林丁丁这种顶级“事儿精”，沾上了就甩不掉。
幸好，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系统任务逼着他去攻略这个、改变那个，不然真得疯。
来到食堂，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今晚改善伙食吃饺子，一帮子文工团员跑来炊事班帮厨，和面的和面，擀皮的擀皮，包饺子的更是围成一大圈，欢声笑语不断。
舞蹈队的郝淑雯眼尖，一眼就看到前后脚进来的两人，立刻扬声打趣道：“哟，还是我们丁丁厉害啊，居然能把咱们的‘小少爷’请来跟我们一起包饺子！”
林丁丁脸一红，连忙上前轻推了郝淑雯一下，嗔怪道：“淑雯，你别乱说！”
沈从舟却连眼皮都没朝那边抬一下，完全无视了这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高干子弟，穿过人群，走向厨房后院。
他要找的人，是炊事班班长，马超群。
马超群是农村兵出身，黑黑壮壮，人比较直。
在沈从舟的童年里，这位老实人，可是实打实地扮演了好几年的“保姆”角色。
说起来也是一笔糊涂账。
当年李团长把他托付给政委，但政委日理万机，又转手安排马超群这个炊事班班长“看着点”。
老马为人还算憨实，手底下又没什么人能再把他转包出去，只能是苦着脸接下这个活儿。
还好沈从舟从小就懂事，也不惹是生非，倒也省了老马很多事。
唯独让老马头疼的，就是这孩子太能吃了。
那饭量，简直不像个正常孩子！
可政委交代了要照顾好，总不能饿着吧？
于是，马超群只能每天从大伙的伙食里匀一点，东拼西凑，硬是安安稳稳地把沈从舟喂大了。
这份情，沈从舟倒是一直记在心里。
毕竟，没有老马给他开小灶加营养，他的童子功能不能练起来还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