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上前认识,而是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跟着周院长,转身去了办公室。
等她走后,排练厅里立即响起议论声。
“哎,刚才那个穿军装的阿姨是哪来的首长啊?”
“看咱们周院长那副殷勤劲,来头肯定小不了!”
“她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盯着晓丽看啊?”
“不会是哪家干部子弟看上晓丽了,家里大人先来相看的吧?”
“还真有可能……”
听着这些议论,正在角落压腿的刘晓丽,莫名地,心底有些发沉。
另一边,院长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周院长,这个刘晓丽同志,家里的情况,你了解吗?”李阿姨端着茶杯,看似随意地问道。
“了解,了解。”
周院长连忙回答:“晓丽同志是我们院里重点培养的好苗子,她家里四个兄弟姐妹,父母都是医院的医生。家里老一辈也是从部队里出来的,根正苗红……”
“医生家庭?不错。”李阿姨点了点头。
聊完家世,周院长试探着问道:“李主任,这次贵单位借调小刘过去,主要是参加什么大型活动吗?你看,我们剧院这边,最近也缺几个新的……学习指标,不知道……”
“是一个全新的大型舞剧。”李阿姨滴水不漏地回答,“具体的,暂时不方便透露,大概为期小半年左右,一次小型的学习交流。”
“学习交流,好啊!我们举双手欢迎!”周院长一听不是直接调走,放心多了。
对于地方剧院来说,这种上级单位的借调,算是个好事情。
不但能在演员的履历上镀层金,还能偷师学到最新的编排理念,只要不是把台柱子直接调走,他们都乐见其成。
双方心里都有了底,周院长也不再多问,让人去把刘晓丽叫了过来。
刘晓丽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走进院长办公室。
她先跟周院长打了声招呼,然后才拿眼,偷偷看向旁边那位气度不凡的陌生阿姨。
“晓丽啊,这位,是西南军区的李主任。”周院长适时地介绍道。
“首长好!”刘晓丽连忙喊了一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但“西南”两个字,却让她有些心跳加速。
李阿姨微笑着站起身,没有丝毫架子,走到刘晓丽面前,拉起她的手,仔细端详。
“好孩子,长得真俊。”
然后,她在刘晓丽那震惊又带有期盼的目光中,缓缓说道:
“你就是晓丽吧?”
“我是沈从舟的……阿姨。”
……
一周后。
西南军区,火车站台。
沈从舟站在月台上,没有去看来来往往的人群,而是把目光落在远方铁轨的尽头。
那里,有他等待了四年的风景。
他的身边,站着同样前来接站的刘峰和何小萍。
何小萍显得有些紧张,不停整理自己的衣角,小声问:“从舟,你叫我来干嘛呀?”
沈从舟转过头,刚要回答。
“呜”
远处,传来火车悠长的汽笛声。
一列绿皮火车,由远及近,缓缓驶入站台。
沈从舟顿时闭上嘴,那颗早已被两世经历打磨得古井无波的心,也随着那“哐当哐当”的车轮声,不可抑制地有了些许波动。
四年零六个月,无数个日夜的笔墨相交。
在这一刻,即将画上句号,或者说……
开启一个新的篇章。
“吱”
刺耳的刹车声中,火车停稳。
车门打开,人群涌出,站台变得嘈杂。
沈从舟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卧铺车厢。
先走下来的,是笑容满面的李阿姨。
而跟在她身后的……
李阿姨先冲这边挥了挥手。
随后,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位置。
一个身穿淡蓝色碎花连衣裙的女孩,提着一个老式民国风的棕色皮箱,慢慢走下车厢台阶。
她站在月台上,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
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阳光下,她的皮肤白得发光,身上的连衣裙被风吹起,勾勒出少女纤细挺拔的身姿。
腰肢不盈一握,一双腿细直修长,即便穿着最普通的布鞋,也难掩其亭亭玉立。
也就在这时,她的视线,与沈从舟的视线交汇。
在嘈杂、拥挤、满是汗味和煤烟味的站台上,两人的目光,跨越四年多的时光,第一次,在现实里碰撞。
她比照片上更纤细,也更明亮。
而沈从舟,比她想象中更高大,也更沉稳。
干净的白衬衫,配上一条军绿色长裤,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深邃。
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却仿佛与周围所有人都不在一个世界。
时间,在对视中静止。
沈从舟突然发现,周围嘈杂的声音,明亮的光晕,呛人的味道,都在这一刻,迅速褪色、消音,变成了模糊的黑白背景。
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那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孩。
她是唯一的色彩。
这并非幻觉,而是实打实浮现在他眼前的真实景象……
最终,在李阿姨的轻推下,刘晓丽提着行李箱,一步一步,穿过人流,来到沈从舟的面前。
她抬起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红晕,有些羞涩,却还是大大方方地,喊出了那个让她记忆犹新的名字:
“沈从舟,你好。”
第35章 破冰
“沈从舟,你好。”
清脆的女声,将沈从舟从世界褪色的状态中唤醒。
声音、色彩、气味,重新涌入感官。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颊绯红,努力维持着大方得体的女孩,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回什么。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刘峰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凝滞。
“你就是晓丽同志吧?欢迎欢迎!我是刘峰,经常听从舟提起你!”
刘峰大步向前,将两人从微妙的“二人世界”中,强行拉回到正常的社交场合。
沈从舟也回过神来,看着正和刘峰、何小萍打招呼的刘晓丽,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把这两个人带来了。
不然,自己一个大男人,跟人家姑娘一见面就愣在原地发呆,这也太呆瓜了。
都怪刚才那莫名其妙的状态!
恢复正常的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接过控场权,为彼此做出更正式的介绍。
“刘峰,我们文工团里人缘最好、最正直的老大哥。”
“何小萍,跳舞非常努力,信念感很强,你们俩都是‘xiao’字辈,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聊。”
然后,他转过身,正式地向刘峰和何小萍介绍刘晓丽。
“刘晓丽,峰哥应该知道的,我唯一的笔友,也是……江城歌舞剧院里,最有灵气的天才舞蹈演员。”
这是在用行动,明明白白地告诉刘晓丽:眼前的这两个人,是她在陌生环境里,最值得信赖和结交的朋友。
……
“哎呀,都别在站台上傻站着了,太阳多毒啊!”
李阿姨适时地入场,一手一个,拉住何小萍和刘晓丽,热情地招呼着,“走走走!车在外面等着呢,先去阿姨家,接风洗尘。”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出站口走去。
刘晓丽提着那个不小的棕色皮箱,显然有些吃力,白皙的手背上都勒出了一道红印。
沈从舟很自然地伸手过去:“我来吧。”
“不用,我自己提就行……”刘晓丽下意识地客气了一下,想把箱子往后挪。
沈从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直接从她手里,接过箱子的提手。
指背相触的一瞬间,如同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个人都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刘晓丽飞快地收回手,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沈从舟面不改色地提着箱子,另一只手,却不动声色地,插回了裤兜里。
……
接站的车,是那辆被沈从舟一手复活的212吉普。
李阿姨本来有专车来接,但她大手一挥,让警卫员和随行人员坐那辆车先走,自己则挤上了这辆更热闹的吉普车。
刘峰开车,李阿姨坐副驾驶。
于是,后排的座位安排,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何小萍和刘晓丽,都有些晕车,习惯性地选择了靠窗的位置。
沈从舟,便只能被夹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