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说,刘晓丽这女人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以为他开这个只收女生的艺术学校,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大概这就是报应吧。”
沈从舟自嘲地笑了笑。
以前是他把刘晓丽看得严严实实,生怕这朵娇花被人摘了,甚至不让跳双人舞。
现在风水轮流转,换成这娘们儿把他当贼防了。
懒得多想,他转身朝着那些路过对他点头问好的女学生们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他没坐车,也没走远,直接拐了个弯,朝着隔壁那栋掩映在绿树中的小楼走去。
神话传媒的总部,就座落在这里。
距离学校也就一两百米,几步路的事儿。
这是两栋典型的八九十年代风格的小楼。
三层高,外墙是年代特有的灰色水刷石,夹杂一些红砖装饰。
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爬山虎占据半壁江山,显得幽静肃穆。
这里以前是某机关单位的老干部疗养所。
这几年国家鼓励下海经商,再加上机构精简,疗养所也就闲置了下来。
退休的老干部们回家抱孙子去了,年轻的职工要么下海,要么调岗。
于是,这地理位置极佳、环境清幽的带院小楼,就被沈从舟没花多少钱,顺手从政府手里买了下来,挂上了神话传媒的牌子,既当办公区,又当宿舍区。
看门的是个刚退伍的小伙子,看到沈从舟,赶紧把大铁门拉开,笑呵呵地敬了个礼:“沈总好!”
“嗯。”沈从舟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周副总在吗?”
“在呢,一大早就来了。”
小伙子指了指二楼,“说是今天开全体员工大会,这会儿估计正开着呢,火气好像有点大。”
沈从舟挑了挑眉,背着手走了进去。
……
二楼,会议室外。
还没走到门口,沈从舟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拍桌子声。
他停下脚步,没有急着推门进去,而是站在走廊上听了听。
里面正在进行一场训孙子般的整顿大会。
而主讲人,正是当初那个为了出国梦,能给他捶腿捏肩、一脸讨好的小姨子。
此时的她,哪还有半点当年的软糯,完全是一副铁娘子的架势:
“……我看你们是把西影厂的那套臭毛病全带到这儿来了!”
“我再强调一遍,沈总把你们从基金会打包挖过来,给你们开一千块一个月的底薪,还有项目奖金,是让你们来干活的,不是让你们来这儿养老、随随便便乱投项目吃老本的。”
“一千块!你们去打听打听,现在的国营厂厂长一个月才多少钱?你们拿了这钱,心里就不发烫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周文琼的高跟鞋在地上踱步的哒哒声。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的小九九。”
周文琼冷笑一声,语气更加犀利:
“一个个的,三心二意,领着神话的高工资,手里却还死死捏着西影厂的编制不肯放,怎么?是觉得咱们神话传媒是私企,开不长久?一旦发现不对劲就脚底抹油跑路啊?”
“我告诉你们,不要以为你们是基金会跟过来的老人,我就不敢动你们。”
“咱们公司现在一二十号人,说实话,我打心眼里觉得臃肿,根本不需要这么多混日子的。”
“往后,如果再让我发现谁敢乱报账,拿公司的钱去吃喝玩乐、去搞以前那套润笔费、招待费,用公司的钱享自己的福……”
“那对不起,门在那边,你们从哪来回哪去,西影厂欢迎蛀虫回窝,但我这儿不养大爷!”
门外,听到这儿的沈从舟忍不住嘴角上扬。
不得不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这三年的教导主任生涯,确实把周文琼锻炼出来了。
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白,现在的她,性格被磨得足够泼辣、精明,也能沉下心来做事了。
而且她毕竟也拍过几部戏,混过剧组,这里面的猫腻她门儿清。
再加上公司就在沈从舟眼皮子底下,有他负责定战略、审大项目,这帮人想翻天也翻不起来。
把财政大权交给现在的周文琼,他很放心。
就在这时,会议室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和不服:
“周副总,您这话就说得太重了。”
“咱们不是不想干好,主要是现在的业务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咱们是卖录像带,现在沈总让我们去搞什么影碟发行,需要重新开始打交道和布局,人家音像店和新华书店,根本不让我们卖这么便宜,说这是扰乱市场,我只能去找其他小的店铺……”
“您是不知道,那帮小老板都是些流氓草寇,全是下九流!我们去跟他们打交道,必须得应酬,现在多花点招待费,那是为了给公司铺路啊。”
这是负责发行的老李,也是个老油条了,开始大倒苦水。
周文琼皱了皱眉。
她虽然管钱厉害,但对于具体的发行策略转变,尤其是沈从舟提出的那个超前“VCD战略”,理解得还不够透彻。
一时间,就被这老油条给绕进去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种“为了公司好”的理由。
“铺路?我看你是想铺自己的钱袋子吧!”
砰的一声。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沈从舟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沈总!”
“沈总好!”
一屋子人吓得集体起立,刚才还在诉苦的男人更是脸色一白,赶紧闭上了嘴。
周文琼看到姐夫来了,像是看到救星,赶紧让出主位。
沈从舟摆摆手,没有坐下。
他直接走到那个诉苦的男人面前。
“老李,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负责录像带和影碟发行的吧?”
沈从舟盯着他:
“怎么?卖了几年的录像带,把你脑子也卖傻了?还想拿以前那套递烟、请客、装孙子的老路子,去搞VCD碟片发行?”
老李擦了擦额头的汗,结结巴巴道:“沈、沈总……可是现在不都是这样吗?你说的渠道为王,咱们不求着人家,人家不进货啊。”
“错!”
沈从舟猛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颤:
“大错特错。”
“我现在要纠正你们一个观念,在VCD这个领域,我们不是求人的。”
沈从舟转身看向所有人:
“你们要搞清楚,咱们神话传媒手里握着什么?握的是内容!是上百部正版电影的版权,是独家的MV内容!”
“你们要去谈合作的对象,不是那些在大街上卖碟的小贩,而是即将冒出头来的VCD硬件厂商!”
“万燕、爱多……不管以后谁做机子,他们卖的是什么?是铁壳子吗?不,他们卖的是能看电影的机器。”
“如果没有我们的碟片,他们的机器就是一堆废铁,谁会买?”
沈从舟指着老李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所以,你的地位是上游,是内容供应商。”
“你要做的,是去找那些硬件厂商,跟他们谈捆绑销售,卖一台VCD机,赠送五张或者十张神话传媒的正版碟片。”
“这叫随鸡赠蛋!懂不懂?”
“现如今人家还没开始卖机器呢,你们自己倒先把卖碟的地位放低了,去低三下四地请下游吃饭?往后还怎么和硬件商打交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求着别人买。”
沈从舟冷哼一声:
“把你那副奴才样给我收起来,把格局放大。”
“用高姿态去谈影碟制作,再用更高的姿态去跟厂家谈授权!至于更下游的零售渠道,根本就没必要现在去碰,咱们先跟着硬件厂商扩充门路,等以后市场铺垫得差不多了,那群把碟片当奢侈品卖的家伙自然会来求咱们!”
老李被骂得面红耳赤,但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他虽然油滑,但也是懂行的。
被沈从舟这么一点拨,瞬间就明白了这里面的商业逻辑对啊!没有碟,谁买机子?那厂家不得求着我要片源吗?
“可是沈总,”老李又犹豫道,“那还有您说的一部分特供渠道呢?比如图书馆、机关单位、学校……这些地方不买账怎么办?”
“那就更简单了。”
沈从舟挥了挥手:
“对于这种特供渠道,也不需要你去低三下气。”
“咱们的价格可以放低,甚至只有成本价,哪怕白送几批都行。”
“目的是什么?是先把名声打出去,要让所有单位都知道,神话传媒出的碟,画质最高、最清晰、最正规。”
“不要搞得像推销盗版黄碟一样偷偷摸摸的,丢不丢人?”
这一番话,炸开了这群国企老员工固化的思维。
原来,碟还可以这么卖?
原来,咱们又可以当大爷了?
老李深吸一口气,当即站直身子,大声说道:
“沈总,我明白了,是我格局小了,您放心,我回去就重写方案,保证把咱们的身价提上去。”
沈从舟点点头。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间差不多了,那两个小祖宗估计快醒了。
“行了,还有谁有问题?赶紧的,都问出来!抓紧时间,我女儿要睡醒了,我得回去做饭。”
全场绝倒。
刚才还霸气侧漏的商业教父,转眼就变成了家庭煮夫。
但这反差,反而更让大家打心眼里敬畏了。
能把生意和家庭都玩转的男人,那才是真的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