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舟正低声交代着何小萍。
“小萍，晓丽刚来，什么都不熟，以后出早操、去食堂、参加学习，你就带着她，她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有人欺负她，你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何小萍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无比郑重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一直以来，她都处于被别人照顾的状态。
而这一次，她变成了可以去“照顾别人”的“引导者”。
这极大地增强了她的自信心和责任感。
这时，刘峰领着刘晓丽从里面走出来，看着沈从舟，问道：“你把人姑娘的被褥领哪儿去了？”
“哦。”
沈从舟面不改色地回答：“新的太硬，睡得不舒服，我提前拿给炊事班的王大姐，让她帮忙拆了，重新弹一遍，又在外面晒了一整天，应该已经好了，等会路过的时候，去拿就是。
刘峰不说话了，只是咧着嘴，一副被腻歪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沈从舟懒得搭理他，转头，问了刘晓丽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在你们江城剧院，排练的时候，如果有人故意跟不上你的节奏，或者‘不小心’踩了你的脚，你会怎么办？”
刘晓丽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但她冰雪聪明，几乎是瞬间，就从沈从舟那意味深长的目光里，读懂了什么。
她想起剧院内那些若有若无的嫉妒目光，想起了刚才路上，何小萍欲言又止的表情。
这是……舍友不好对付？
想到这，刘晓丽挺直背，迎上沈从舟的目光，同样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
“我们跳舞的，脚下都长着眼睛，谁是真不小心，谁是故意的，我们分得清。而且，舞台那么大，总有人，会跟不上脚步。”
话音落下。
沈从舟看着她，点了点头。
眼前这个女孩，并不是一朵需要被保护在温室里的娇花。
她有自己的爪牙。
第37章 独处
回宿舍的路上，刘晓丽一直都在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但眼前的一切，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么大一片区域，从排练厅、小礼堂到篮球场、游泳池，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军人服务社，全都属于文工团。
红砖砌成的排练楼、宿舍楼、办公楼、图书室，独立的食堂。
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相比之下，她们江城歌舞剧院，就只有一栋主楼，排练、办公、住宿全挤在一起。
想打个球，还得去隔壁的工人俱乐部借场地。
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更别提，这里每个人身上那股精气神儿，都透着一股地方院团没有的自信和骄傲。
……
一直到抵达女兵宿舍，她的目光才收回。
女兵宿舍楼下。
沈从舟停下脚步，把手里的被褥和生活用品递给刘晓丽。
“你们先上去整理房间。”他对两个女孩说，“晓丽，你安顿好了就下来，我带你去一趟政委办公室，把借调的手续办一下。”
“嗯……”刘晓丽点了点头，刚要转身。
何小萍却抢着说道：“你们先去办手续，我去帮晓丽姐把东西都整理好。”
“你一个人，可以吗？”沈从舟歪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刘晓丽正要拒绝，何小萍却已经手脚麻利地，将她手里的网兜和脸盆都接了过去。
“哎呀，赶紧去吧，政委还等着你们呢！”
这一句“政委等着”，直接把刘晓丽所有客气的话，都给堵了回去，眼睁睁地看着何小萍转身上楼。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峰，看了看两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
“哎呀，我都给忘了，舞美组的几盏追光灯坏了，还等着我去修呢！你们先聊，我得赶紧去忙了。”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现场，只剩下沈从舟和刘晓丽两个人。
刚才还算自然的氛围，在刘峰这个“润滑剂”也离开后，瞬间就变得有些微妙。
刘晓丽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他一下。
沈从舟也正好转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不经意地触碰，又都闪电般地移开。
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那个……”
“我们……”
两人又同时开口，然后又默契地一起闭上了嘴。
一阵令人脸红心跳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还是沈从舟先开了口，打破这份尴尬。
“走吧，我带你去找政委。”
……
现在还是下午的排练时间，大院里很空旷，没什么人。
两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林荫道上，清晰可闻。
配上这暖阳秋风，氛围格外的好。
然而，再好的氛围，也无法打破两人那尴尬得要死的独处。
曾在信纸上无话不谈，恨不得把每天的吃喝拉撒都分享给对方的两个人，在此刻，线下见了面，却一个比一个嘴笨。
经典的文字巨人，现实矮子。
说白了，就是信息量过载，导致大脑暂时性空白。
四年多的思念和想象，在这一刻，全部凝聚成现实，反而，让他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静默中，两人终于来到政委的办公室门口。
“报告！”
“进来。”
办公室里，政委正批阅着文件。
看到走进来的沈从舟和刘晓丽，他放下手里的钢笔，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但嘴里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佯怒。
“你小子长本事了啊？搞这么大的项目，还学会给我玩‘越级上报’了是吧？”
沈从舟嘿嘿一笑，打了个哈哈，权当无事发生。
在文工团，凡是涉及到“人”的事，都归政委管。
借调，自然也不例外。
然而，沈从舟借着上报节目的缘由，直接找负责业务的李团长要人。
这完全就是不走常规流程，把政委给架上去了。
不过，政委也就是嘴巴嘟嘟两句，对于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偶尔有些小任性的“天才”，他还是十分宽容的。
随便点了两句后，他就把目光转向一旁略显拘谨的刘晓丽：“这位，想必就是从江城来的……”
刘晓丽反应很快，立刻站直身体，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扬声道：“首长好！我是江城歌舞剧院的刘晓丽。”
“哎哎，没穿军装，不用敬礼。”赵政委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招呼两人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递过去。
因为只是借调，手续并不算麻烦。
刘晓丽的组织关系和档案依旧在江城歌舞剧院，工资也由原单位发放。
文工团这边，只负责她基本的衣食住行和医疗保障，另外每天会额外发一些生活补助，一个月算下来，大概有二十多块钱。
看似不多，但这笔钱，加上刘晓丽来之前就已经转正的工资，每月到手也有五十多了。跟团里那些正式团员的津贴，差不了多少。
签了字，填好信息，一切搞定。
从办公室里出来，天光大亮。
或许是办完正事，让气氛恢复正常。
也或许是排练结束，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冲淡了那份独处的尴尬。
两人总算是适应不少。
“……火车上，还习惯吗？”沈从舟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嗯，还好。”刘晓丽终于找到了话题，“李阿姨很照顾我。”
“我们团里条件可能比不上大城市，不过，该有的都有。”
沈从舟指着不远处，“那边是游泳池，但现在天冷了，不开了，前面那个是小礼堂，我们这次新节目的首演，就在那里。”
“嗯，”刘晓丽看着那栋苏式风格的礼堂，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很期待。”
然后……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此刻的两人，搜肠刮肚，硬是没能再刮出半个新的话头来。
就这么默默地走着。
一直到了女兵宿舍楼下，沈从舟才抬头，指着楼上一个亮着灯的房间，说道：
“那里就是你的宿舍了，何小萍和萧穗子，都是很好的人，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找她们。”
“嗯，那我先上去了。”
“好。”
就这样，在周围团员投射来的怪异眼神中，两人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