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暗流
一级一级地踏上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刘晓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刚才那一路，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懵，感觉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提线木偶，沈从舟让她往东，她就绝不会往西。
那种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自主思考的感觉，是她人生头一遭。
现在，远离了那家伙周身的强大气场，她才感觉自己的魂儿，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刘晓丽啊刘晓丽，你可真不争气！”
她在心里暗暗鄙视自己一番，重新挺直腰杆，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容，精神满满地来到宿舍门口。
先是礼貌地敲了敲门框，然后才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刚进去，刘晓丽就敏锐地察觉到，宿舍里的气氛，很微妙。
这是一间五人宿舍，空间不大。
靠门边，摆着架黑色的旧钢琴，钢琴旁是张单独的床铺。
宿舍最里面，是两架上下铺的木床。
此刻，宿舍里的四个人，都已经到齐。
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正坐在钢琴边，擦拭着琴键。
最里面的下铺，一个看起来颇为傲慢的女生，正翘着腿，翻看一本画报。
而冲突的中心，则在门口这。
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孩，双手抱胸，站在床边，目光死死盯着上铺。
那上面，何小萍正坐在被褥上，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床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晓丽刚进来，站着的那个女孩，便向她投来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
“你们好。”刘晓丽主动开口，打了声招呼。
很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林丁丁甚至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只是抬着下巴，继续质问着上铺的何小萍：“我问你话呢，谁让你在我上铺铺床的？还有，我放在上面的箱子，你乱动什么？”
何小萍不说话，一如既往地用沉默来对抗。
萧穗子眼看情况不对，当即停下擦琴的动作，从床边站起来，笑着上前来打圆场。
“哎，你就是新来的刘晓丽同志吧？欢迎欢迎，我叫萧穗子！”
“你好，萧穗子同志。”刘晓丽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伸出手与她相握，“我听沈从舟同志提起过你，他说你人很善良，舞蹈也跳得特别好。”
“是吗？他居然还会夸人？”萧穗子做出惊讶的样子。
刘晓丽抿嘴一笑：“他夸你好几次呢，说你教他识谱的样子特别有耐心。”
紧接着，她像是没看到那边的紧张气氛一样，好奇问道：“对了，我听说，林丁丁和郝淑雯同志，也住这间宿舍？”
萧穗子眼珠一转，热情介绍起来：“喏，这位皮肤白得跟雪一样的，就是林丁丁，我们团的独唱演员，那高音，能把房顶都掀了。”
“还有这位，看起来特别有威严的，”她又指了指郝淑雯，“就是我们宿舍的宿舍长，郝淑雯，她是报幕员，手风琴也拉得很棒。”
刘晓丽对着两人点了点头，主动介绍起自己：“你们好，我是从江城歌舞剧院借调过来的舞蹈演员，刘晓丽。”
两人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刘晓丽也不在意，径直走到床边，仰起头，朝上铺的何小萍，伸出了手。
“小萍，你先别忙活了。下来，我有事想找你帮忙呢。”
看着伸到眼前的这只手，何小萍愣了一下才回过神。
她咬了咬嘴唇，握住那只手，借力从上铺爬下来。
穿上鞋，站到刘晓丽身边后，她才小声问道：“晓丽姐，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刘晓丽很坦然地说道：“我这还是第一次穿军装呢，我想让你陪我去一趟照相馆，照一张相片，寄回家去，让我爸妈也跟着风光风光。”
这一句再实诚不过的话，听到林丁丁耳里，却觉得特别好笑。
“土包子。”
何小萍的身体猛地一僵，转过头，盯着林丁丁，拳头都握紧了。
刘晓丽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她只是转过头，微笑着，很平淡地回应道：
“是啊，我就是土包子，不像林丁丁同志，是见过大世面的城里人，像我们这种小地方来的，能穿上这身军装，就觉得是天大的荣耀了，总想着让家里人也跟着高兴高兴。”
话里不带一个脏字，却堵得林丁丁的脸发青。
那边，郝淑雯刚要开口帮腔，萧穗子就赶紧出声打断。
“哎，晓丽同志领到军装了吗？要是还没发，我可以先借你穿。”
“不用不用，我已经领到了，谢谢你，穗子同志。”
刘晓丽客气了一番，从自己那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行李里，抽出那套崭新的军装，拎在手上，拉着何小萍走出宿舍。
一出门，何小萍整个人瞬间就松弛下来，仿佛刚从一个需要时刻防备的战斗区域，回到了安全区。
“晓丽姐，你真要去拍军装照吗？”她好奇地问道。
“那肯定啊。”刘晓丽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在来之前，我们剧院的姐妹，还有我家里人，都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穿上军装，就立刻拍照片寄回去给他们看。”
“那咱俩可真有缘。”
何小萍笑眯眯地说道：“我也是一来到这儿，就想着要去拍军装照，可惜，那时候刚好没军装，还是穗子姐把她的军装借给我穿的呢。”
“是吗？”刘晓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她人是真好。”
话匣子一打开，何小萍的倾诉欲就再也收不住了。
她开始给刘晓丽，说一些关于这身军装的“稀罕事”。
“晓丽姐，你不知道，穿上这身军装出去，可方便了！”
“就说去供销社买东西吧，只要你穿着军装，售货员的态度都比对别人好。”
“不过啊，我跟你说，你可得注意一些人，有时候走在街上，会有些男青年，偷偷往你手里塞纸条，塞完就跑。”
“那纸条上，会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想跟你交个朋友……你可千万别信，也别回！刘峰哥说了，那些都是思想不端正的流氓！”
第39章 下马威
第二天中午，食堂。
打饭的窗口前，排起长队。
刘晓丽捧着装满的饭盒，跟在何小萍和萧穗子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食堂很大，比她们剧院的礼堂还大，十几张长条桌，摆得整整齐齐，人也坐得端正。
几人找到位置坐下后，那边，沈从舟也打好饭，却没有朝她们这走来，而是径直去了最角落的一张空桌子。
沈从舟在坐下前，朝她们这边，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必须保持距离啊。
免得让刘晓丽这个“空降来的”成为众人嫉妒的靶子。
同时也是让对方独立，依靠自身的能力，去熟悉陌生的环境，和何小萍、萧穗子，建立友谊。
更重要的是，要公私分明。
名义上，刘晓丽是借调来参与新剧目的，如果他表现得过于私人，反而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说三道四。
“哟，这么快就融入团体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刘晓丽耳边响起。
林丁丁和郝淑雯，端着饭盒，施施然地坐到她们对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小姐，屈尊来咱们这儿体验生活呢。”郝淑雯一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菜，一边意有所指。
何小萍当做没听到，继续往嘴里扒饭。
萧穗子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试图打圆场。
而刘晓丽，先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饭菜，然后才抬起头，干脆地回了一句。
“文工团的伙食就是好，比我们地方剧院强多了，难怪能养出郝淑雯同志这么水灵的姑娘。”
郝淑雯撇了撇嘴：“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大小姐，一来就住进咱们这全团最好的宿舍，还有人忙前忙后地给铺床晒被子。”
流言，已经传开了。
虽然才来不到一天，但关于刘晓丽各种版本的小道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文工团。
“李主任亲自从江城接来的”、“沈从舟那个神秘的笔友”、“新节目的空降”……
这个圈子太小了。
没有手机，没有电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成为津津乐道的谈资。
整个食堂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偷偷地观察着刘晓丽这个“外来者”，目光各异。
……
下午，编舞用的小排练厅。
新剧目的集体基本功训练，正式开始。
萧穗子、林丁丁、卓玛、小芭蕾……所有被初选上的舞蹈队骨干，都到齐了。
因为还没有公布具体的角色安排，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成为主演，气氛显得既兴奋，又紧张。
“刘晓丽同志，你先来，”张编导点了刘晓丽的名，“让我们看看江城剧院的高材生，是什么水平。”
刘晓丽也不怯场，点了点头，来到场地中央。
她没有做那些炫技的高难度动作，只是从最简单的起范儿开始。
亮相，眼神，舒展的舞臂……
一瞬间，气质全变了。
她的技巧或许比不过在场的人，但舞台表现力和对情绪的共情能力上，却征服了在场的大部分人。
那种与生俱来的舞台控制力，让编导看得有些想鼓掌。
场边，林丁丁和郝淑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在接下来的双人配合练习中，麻烦，如期而至。
轮到林丁丁和刘晓丽配合的时候，林丁丁总是在关键动作上慢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