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小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鼻子闻着那霸道的香味，还是腼腆地点了点头。
周围的战士们，瞬间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你这爪娃子，就是故意掐着饭点来的吧？”周围的士兵们立刻笑嘻嘻地起哄。
一番吹牛打屁后，正式开饭。
沈从舟解下围裙，没有去盛饭，而是拿起包裹，径直走向后院休息室。
……
他先拆开了信。
在信的开头，一股愉跃纸上的兴奋感透了出来。
刘晓丽很直白地告诉他，《长路》在她们江城歌舞剧院的首演，大获成功。
“……你是没看到！谢幕的时候，观众们站起来鼓掌，鼓了足足有十分钟，我们院长，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他说，这是剧院这么多年来，最成功的一部舞剧！”
兴奋过后，字里行间，又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遗憾和委屈。
“……本来，我想跟院里请假，在你生日前，去边疆看你的。可是，年底的演出任务实在是太重了，院里不批假。从舟，对不起啊，不能陪你过十八岁的生日了……”
看到这里，沈从舟反倒是松了口气。
幸好没来。
这年头，所谓的千里奔赴，可不是什么浪漫的事。
一个女孩子，独自一人，坐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再在冰天雪地里倒几次车……这一路上，会遇到多少困难和危险，她根本想象不到。
他接着往下看。
“……从舟，我好想你啊。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在西南的那几个月，我好想再抱抱你。你上次在信里说的那个诺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呀？”
信的最后，她提到了包裹里的东西。
“我给你做了双鞋，就当是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了，我手笨，做得不好……”
沈从舟放下信，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双千层底布鞋。
鞋底是用旧布料一层一层裱起来，再用麻绳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厚实，坚固。
鞋面是纯黑色的灯芯绒，针脚细密，匀称。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总是光鲜亮丽的女孩，在某个深夜的灯下，熬了多少个夜晚，才做出这双鞋的模样。
这礼物并不差，很温暖。
沈从舟铺开信纸，提笔回信。
“鞋子收到了，很合脚，针脚细密，比供销社里卖的还好，我很喜欢。”
“还有，别总问我什么时候去，你只要乖乖地在江城等我，最多……”
正写到一半。
“砰！”
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连队的通讯员，喊道：“沈从舟，快别写了！你家里来人了！”
……
营房外，风雪正大。
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的雪地里。
车门打开，沈明远夫妻俩互相搀扶着，从车上走了下来。
看到他们的那一刻，沈从舟的脚步停住了。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那是李阿姨以前给他看过的。
照片上的人，虽然很年轻，但那眉眼间的轮廓，却和眼前这对饱经风霜的中年夫妇，一模一样。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从舟有些意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那对夫妇，更是紧张到，连在路上排练了无数遍的说辞，都忘得一干二净。
最终，还是沈明远，这个当父亲的，先开了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英武挺拔的儿子，声音沙哑地，挤出了一句话。
“我们听老李说，你在这里当炊事兵？”
“嗯。”沈从舟回过神，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炊事兵挺好，饿不着。”
他没有叫“爸”，也没有叫“妈”。
因为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叫不出口
说完这句，沈从舟又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指了指身后的营房，招呼道：“外面冷，先进来吧，我刚做好饭没多久，一起吃点？”
夫妇俩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
但这是儿子亲手做的。
一定要吃。
……
在炊事班那间简陋的营房里，一张小桌子旁。
一家三口，十一年来，第一次坐在一起，吃上一顿迟来的“团圆饭”。
菜很简单，就是大锅里剩下的土豆炖肉和白米饭。
夫妻俩却吃得无比香甜，仿佛是天底下最美味的珍馐。
周雅南无数次地想给儿子夹菜，却又伸不出手。
反倒是沈从舟，先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肉。
“你们，”他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还好吗？”
“好好，都好！”周雅南连连点头，眼眶发红，“我们都恢复工作了，好得很！”
沈从舟点了点头，又安慰了几句。
听到儿子那不带丝毫怨怼的声音，压在夫妇俩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后面的气氛，就正常多了。
沈明远甚至还多嘴，让沈从舟先安安心心地待在炊事兵，等他们回去安顿好了，就想办法，给他安排个更好的单位。
沈从舟点了点头，说：“好。”
他没有告诉他们，其实他已经不是炊事兵了。
……
接下来的几天，夫妻俩就住在了山下的镇子里。
每天，他们都会顶着风雪，来看他，陪他聊聊天，给他带各种各样的东西。
沈从舟也不拒绝。
但吃的喝的，他从不独食，转手就分给了连队里的兄弟们。让他们有空，帮着喂喂后院的鸡鸭，照看一下猪圈。
他自己，则带着父母，在哨所周围逛一逛，看一看这壮丽的雪山风光。
几天的相处下来，那份隔阂十一年的亲情，并没有突飞猛进，但整体还算愉快。
夫妻俩也懂，这是磨合期。
不急。
终于，到了沈从舟十八岁生日这天。
周雅南亲手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
看着儿子吃完面，两人心满意足地准备回程。
临走前，他们告诉沈从舟，他们暂时还住在文工团里。
有什么事，都可以写信回去。
第49章 归来
一九八零年春，一个半阴不晴的下午。
文工团的操场上，气氛压抑烦躁。
“即将解散”的传闻，像一团驱不散的乌云，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没人再有心思训练，许多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前途的焦虑。
卓玛和小芭蕾几个女兵，正围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谁家有关系，能转业到市里的好单位。
“……我爸托人了，说争取把我转到市里的广播站去。”
“那你可真好命！我爸说，最多也就让我回县里的文化馆。”
“不是，你们真信啊？我才不信会解散呢！”
这些讨论，遍布整个操场。
角落里，已经升到正连级，却依旧只是负责干些杂活的刘峰，正默默擦拭着一排道具枪，听到这些话，眉头紧锁。
有人提前找后路，自然也有人不在乎。
隔壁篮球场边，郝淑雯、林丁丁、萧穗子，还有已经亮明身份的陈灿，就丝毫不担心前途问题。
他们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从画报和内部电影里看到的新潮流烫发、蛤蟆镜，流行歌曲。
烫得跟鸡窝一样的头发，能遮住半张脸的蛤蟆镜，还有屡禁不止的靡靡之音，充分刺激人们的感官。
但要说这一年，整个社会上最流行的词是什么，那只能是四个字，。
就在众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人，从大院门口，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军包，皮肤被晒得有些黑，个子很高，步伐沉稳有力，就那么安静地走着，却瞬间吸引了操场上所有人的目光。
太年轻，太英俊，也太高了！
关键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凌厉气场，让正在嬉笑、抱怨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言语和动作。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停了。
擦拭道具的动作，也停了。
他们，就这样看着这个“陌生人”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