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环视全场,目光扫过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郝淑雯,林丁丁,萧穗子……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拿着抹布的身影上。
沈从舟嘴角上扬,露出笑容。
“刘峰哥,我回来了。”
刘峰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陌生人”,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声音,叫出了那个名字。
“从舟?”
“沈从舟!”
“果然是他!”
这个名字,瞬间让现场嘈杂起来。
所有人,包括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林丁丁,全都露出了活见鬼一样的表情。
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去年的内部通报上,那个新晋的功臣,战斗英雄……
“你小子!!”
刘峰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狠狠地一拳擂在沈从舟的胸口,“还知道回来啊!”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厚了不少的青年,又是高兴,又是感慨:
“一晃眼都快三年了,你这越长越高,也越长越帅了!对了,看你这身常服……是退役了?”
“嗯。”
沈从舟点点头,轻松地说道:“挣了点微不足道的功劳,拿了个和你差不多的副连身份,退役了……不对,你现在是正连,比我强。”
“强什么啊强!”刘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个才是真家伙!是拿命换来的!”
他重重拍了拍沈从舟的肩膀,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另一边,卓玛、小芭蕾她们,也纷纷围上来,叽叽喳喳地打着招呼。
“沈从舟~欢迎你回来。”
“天呐,你真的是战斗英雄啊!太厉害了!”
要是放在三年前,她们很少会表现得如此热情。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个曾经的编外人员,出身不好的怪人。
如今,是带着荣誉回归的天之骄子!
从一个被集体排挤的边缘人,一跃成为一个帅气多金、前途无量的战斗英雄。
那些曾经非议过他的男兵,此刻都下意识地低头,不愿与他对视。
对这些女兵的热情,沈从舟只是笑了笑,没怎么回应。
这时,萧穗子突然走上前,没问那些俗气的问题,反而问了个出乎预料的。
“从舟,那本《高山下的花环》,是你写的吧?我看到上面的笔名就叫‘沈从周’。”
“哦,是。”沈从舟坦然承认。
这没什么好瞒的。
书是根据在边防的真实经历改编的,除了名字一样,内容和原著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借用了那个印象深刻的名字,把自己在边防线上亲眼所见,真实的故事,用一种更具艺术感染力的方式,写了出来。
“真的是你写的啊!”萧穗子惊呼出声。
听到这个消息的其他人,也纷纷捂住嘴,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叹。
这明显比刚才的“战斗英雄”,更让在场的文艺兵们感到震撼。
在这年代,一个成功的作家,尤其是能写出爆款的军旅小说作家,其社会地位,是很高的。
“你们那么惊讶干什么?”
林丁丁的声音,突然响起。
“难道你们都忘记了吗?从舟同志从小就是搞创作的天才啊!不说小时候的那些歌,就咱们现在还在演的《长路》,不也是他一手搞出来的吗?”
或许是担心沈从舟找她秋后算账,这家伙已经迫不及待地凑过来,腆着脸先舔上了。
然而,沈从舟根本懒得搭理她。
他只是看着刘峰,问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
“峰哥,何小萍呢?她最近怎么样了?”
他与何小萍的联系,从78年下半年,就彻底断了。
沈从舟只知道,对方放弃了77年最容易的高考,准备再战一年。
或许是担心学艺不精,没自信,又或许是被其他事拖累,总之,从那之后,因为各种原因,两人没了联系。
“她啊?”
一提起何小萍,刘峰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她在七八年就考上了北师大,现在是首都的大学生,她爸也在京城一家画报社当编辑,父女俩总算是团聚了,苦尽甘来啊!”
“真的吗?那太好了。”
沈从舟也替对方高兴,“这丫头,确实是够努力的。”
“努力什么啊努力。”林丁丁又在旁边小声地开腔,“还不是托了你的福。”
沈从舟转过头,冷冷地盯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林丁丁缩了脖子,但还是不服气地嘀咕道:“本来就是嘛……要不是你,她能这么随便的就从文工团里离开吗?”
第50章 印记
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没等沈从舟再说什么,排练厅里,分队长拍着手,走了出来。
“行了行了!都别在外面杵着了,新曲那段还没排熟呢,赶紧进来,加练!”
这时,她看到门口站着的沈从舟,愣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后又转身走进排练厅。
沈从舟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间熟悉的排练厅,转身,回家。
所谓的“回家”,自然不是回那间单人宿舍。
而是他父母,现在住的地方。
……
沈明远夫妻俩回来后,就一直住在文工团里,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
这里,原本是李团长的职务用房,只不过他不住在这。
一直以来,因为李阿姨的级别更高,住房更好,李叔都是去大院里住,陪着老婆孩子。
但他人不住文工团,房子却是给他保留着,并不会被收回。
早些年,这套房经常被用作临时招待处,后来没什么必要了,招待功能弱化,也就闲置下来。
等到沈明远夫妇归来,单位一时半会没法给他们安排合适的住处,李团长便做主,先把这套房子,借给他们住。
房子还算宽敞,南北通透,倒也谈不上委屈。
至于沈家曾经的那套院子……早已物是人非,要不回来了。
别人一家子住了十几年,孩子都生好几个了,根深蒂固,不可能凭一张嘴就要回去。
更何况,现在住在那儿的,也是有一定级别的干部。
老房子要不回来,那就只能指望重新分配。
可惜时过境迁,单位里像样的房源极度稀缺,符合沈明远夫妻俩待遇标准的,根本没有!
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后来夫妻俩一合计,干脆不要了,随便给点补偿金,先住在文工团得了。
毕竟是儿子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
一草一木都带着熟悉的气息,住着反倒安心。
平日里无事,两人就爱在团里四处溜达,找那些老团员聊聊天,听他们讲讲儿子过去的趣事;
走一走儿子当年晨练跑步的小路,看一看他挥洒过汗水的排练厅,待过的图书室……
偶尔还有像刘峰这样的好同志过来帮忙做些力气活,日子过得平静充实。
反正这两年,沈从舟从他们的信里,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们过得还算开心。
那种浓烈的安稳与满足。
说实话,对于这世界的父母,沈从舟说不上多深的感情,却也没有什么恶感。
比陌生人亲近,又比真正的亲人疏离。
很微妙的感觉,
他更多的,是一种基于责任和道义的牵连。
毕竟,他也知道,自己这些年能相对安稳地长大,没被送去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某种程度上,不就是靠着父母旧日的关系吗?
不然的话,人家李团长知道他是谁啊?早就一脚踹出去了。
虽然吧,他也吃了点身份牵连的苦,但父母不比他更苦吗?
如今一切都已过去,朝好的方向发展,也没必要,再搞那些苦大仇深的悲情戏码了。
更何况,这具身体,原本就是他自己的。
那这对父母,自然,也算是他自己的父母。
好歹也通信了十几年,感情基础,还是有的。
把他们当做自己的父母来对待,也没什么问题。
……
思绪纷杂间,沈从舟来到苏式小楼前。
他熟门熟路地走上台阶,敲响房门。
门很快就被拉开。
周雅南站在门内,看到风尘仆仆的儿子,脸上绽放出毫无保留的惊喜,眼眶微湿:“从舟?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她一边埋怨着,一边忙不迭地将儿子拉进客厅,嘴里絮絮叨叨不停:“快进来,外面冷!”
说着就帮沈从舟脱下外衣,接过他肩上的行军包,推他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又去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