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还在办公室呢，我这就去叫他回来！家里没什么菜了，我得赶紧去副食品店看看……”
把茶杯放在桌上，周雅南拿起钱包和票证，转身就要出门买菜。
沈从舟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起身拦住她：“不用，别忙活了，我现在不饿。”
被拦下的周雅南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正要说话，眼神却猛地定住了。
顺着她的目光，沈从舟低头看去，才发现，刚才自己脱大衣的时候，动作太大，把里面衬衫的领口，给扯开了。
那里是锁骨位置，在下面一点，是已经愈合但仍显暗红的枪伤疤痕。
他下意识地，伸手把衣服的领口，拉了上去。
周雅南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
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圈迅速泛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就滚落下来。
她慌忙背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用力在脸上擦了擦，再转回身时，嘴角想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你不饿，我跟你爸忙活一天，也饿了啊，还是得去买点菜。”
“你赶紧……赶紧上楼去休息，坐了那么久的车，哪有不累的？”
说完，她低头快步走出家门，走得太急，连脚步都有些顺拐了。
沈从舟看着对方仓促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抬起手，隔着衬衫，拍了拍那处伤疤的位置。
他走进屋子，开始四处打量。
这地方，以前他就来过，那时只是个堆放杂物的招待所，冷清得很。
如今被父母拾掇出来，添置了家具物什，窗明几净，暖黄色的阳光透进来，倒也充满了家的温暖。
房子格局简单，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卫生间。
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下方，还有一间狭小的、以前大概是给保姆住的房间。
楼上则是两间卧室，一间书房，以及一个卫生间。
沈从舟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走进那间明显空置，留给他的卧室。
房间里大部分家具都蒙着防尘的白布。
他走到床边，掀开覆盖的旧床单，露出下面干净的被褥，然后和衣躺了上去，闭上眼睛。
或许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深沉悠长，在这片终于寻得的短暂安宁中，沉沉睡去。
第51章 存折
沈从舟睡得很沉。
以至于，当卧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悄悄推开的时候，他都没有第一时间醒来。
直到木地板发出声音，他才警觉地睁开眼缝。
然后，就看见那个便宜妈妈正踮着脚尖，手里抱着床棉被，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准备将棉被盖在他身上。
离近了后，周雅南才看到儿子睁开的眼睛，动作瞬间僵住，脸上满是懊恼：“都怪我，不听你爸的，非要上来给你盖床被子，把你给吵醒了。”
沈从舟打了个满足的呵欠，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没事，反正我也睡够了。”
他站起身，从对方手里接过那床被晒过的棉被，随手放在床上。
周雅南看着儿子那宽阔的背影，眼神柔软，轻声说：
“睡够了就下去喝杯热茶，醒醒神。你爸也回来了，就在楼下，一起聊聊？”
“好。”
沈从舟答应一声，跟着一起下了楼。
楼下客厅，沈明远已经换上便服，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他的精神状态，比上次在边防哨所见面时，好了太多。
如果说周雅南还有些精神恹恹的，那他就是从历经沧桑的中年男人，瞬间恢复到了正值壮年的神采奕奕。
“小舟，醒啦？快坐。”
看到两人下楼后，沈明远放下报纸，招呼着儿子坐在对面沙发上。
“我和你妈，正好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
家庭谈心，正式开始。
沈明远前倾着身体，沉吟片刻才说道：
“往后啊，咱们一家人，就踏踏实实地过安稳日子，别再去干那些打打杀杀的危险事了。我和你妈妈的工作，都恢复了，工资也都补发了。”
说着，他从身旁的茶几上，拿过一个被绣花手帕包裹着的小木盒子。
他打开盒盖，从里面掏出本绿色的存折，推到了沈从舟的面前。
“这里面，一共是四万块钱，我和你妈商量过了，这笔钱就交给你来保管。不管你是拿去娶媳妇，还是想自己干点什么，都随你。”
看着桌上那本薄薄的绿色存折，沈从舟有些傻眼。
四万块？？
这是什么概念？
他脑子里的换算系统，飞速运转起来。
这个钱，足以在京城买两三套带院子的顶级大四合院。
三块钱一克的黄金，能买一万三千多克。
八毛钱一斤的猪肉，能买五万斤！
最直接的对比是工资。
一个高级工人，月薪也就四十块上下，刘晓丽转正后，月薪还不到四十，也就现在成了台柱子，涨到50多。
他当兵三年……这个可以忽略不计。
这四万块，足够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挣上几十年。
眼下报纸上用来宣传致富典型的最高荣誉，就是“收入超万元”。
也就是众所周知的“万元户”。
而他爹妈，一次性就拿出了四个万元户的家底。
不过仔细想想，也正常。
夫妻俩都是国内顶尖的专家学者，级别摆在这儿，每月工资加起来就有三百左右。
这十多年的工资一补发，可不就是这个数吗？
这是他们十几年的积蓄。
“这钱我不能要。”沈从舟将存折推了回去，“你们留着自己用。”
“给你就拿着！”
沈明远把存折又推了回来，态度坚决：“你一个大小伙子，身上没钱，往后怎么生活？怎么娶媳妇？怎么撑起一个家？”
周雅南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儿子，这钱本来就该给你。我们两个老的，有工资有退休金，花不了多少。”
“我有钱。”沈从舟继续推辞，“我有稿费，够我花了。”
“稿费？什么稿费？”
沈明远和周雅南都愣住了。
沈从舟解释道：“我在部队的时候，写了本小说，赚了点稿费……我没在信里跟你们说过吗？”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有些尴尬。
他们好像确实在信里看到过，但当时压根就没当一回事。
“哦哦哦！说过说过！”沈明远赶紧点头，打着哈哈，“我们记得呢！好小子，果然有本事，随你妈，文武双全。”
“那稿费赚了多少啊？”周雅南好奇地问道。
沈从舟张了张嘴，有些哑巴了。
要是没有眼前这四万块，他肯定想也不想就说了。
毕竟，一本八万字的小说，在三个月内，就给他带来四百多块的巨额稿费。
在这个年代，绝对算是一笔巨款了。
可……跟眼前这四万块一比，实在，有点张不开嘴。
更别说，那笔稿费，有一大半都被他请战友吃饭花掉了，还有一些，也是用全体战友的名义买物资捐了出去。
自己辛辛苦苦，写一本火爆全军的小说，才赚四百多。
爹妈一甩手，就给了四万。
他要写一百本小说，才能赶上这笔钱。
这还让他怎么奋斗啊？！
“不行……”
沈从舟还是不想收。
但夫妻俩的态度，却很坚决。
最终，还是收下了存折。
就当是替他们暂时保管吧。
看到儿子收了钱，夫妻俩都松了口气。
沈明远的脸色，也变得郑重起来，仿佛儿子收了钱，他才终于有了说教的资格。
“小舟，你参军的事，我之前在信里一直没说你什么，甚至还支持你保家卫国。但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答应过我，就安安心心地当一个炊事兵！结果呢？我们前脚刚走，你后脚就……”
“你知道那段时间，我们有多担心你吗？！”周雅南也忍不住开口，眼圈有些泛红。
“整整大半年，我们都联系不上你，搞得我和你爸连觉都睡不好……”
沈从舟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直接开口打断：“爸，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好吗？”
他并不打算和爹妈一起去回首往事。
就怎么说呢？
在最开始，他也没想到会去一线，因为他属于二线。
但……算了，事情已经过去，没必要多说，安抚家里人更重要。
“总之，我现在好好的，咱们应该向前看，这也是你们一直在做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