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沈从舟功劳够大、名气够响,那些单位才会抢着要。
偏偏这孩子,脑子里的想法,一如既往地不像正常人……
“这样吧,李叔,”沈从舟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我不给组织添麻烦,所以我想申请暂时‘保留’我的安置资格,档案先放在你这里,或者市里的转业办都行。”
“等我把父母照顾好了,把我想写的这本书也写完了,到时候,如果还需要组织安排,那我再来找你。这样,既不占用单位的编制,也不辜负组织的关怀。你看行吗?”
21世纪挤破头的好单位,现在唾手可得,沈从舟却真的不想去。
主要是,他确实想歇一歇。
当兵这三年,让他悟了许多东西,甚至连原本想要创业的想法,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以,这个没问题。”李团长总算是点了头,“你要是真能再写出一部像《花环》那样火的书来,别说等你一年,就是等你三年,单位都乐意。”
旁边,一直默默听着的沈明远招呼一声:“行了行了,先吃饭,菜都快凉了。”
李团长端起酒杯:“来来来!碰一个!我也是瞎操心,就你儿子的本事,去哪儿还挣不到一口饭吃?”
“就是。”和周雅南紧紧挨着坐的李阿姨也附和道,“你自己团里还一摊麻烦事没解决呢,还好意思来操心小舟的事。”
听到这话,不想让气氛显得太黏糊的沈从舟,主动追问道,“对哦,李叔,我听说咱们文工团要解散了?”
提到这个话题,李团长的脸上,瞬间就没了刚才的精气神儿。
他放下酒杯,唉声叹气。
“唉,不解散还能干嘛?咱们这种军区一级的文工团,不上不下,最是尴尬。现在上面要搞精简,可不就第一个拿我们开刀吗?”
“关键这人心也早就散了,前两年,一个个都想着往外跑,那些女兵,嫁人的嫁人,转业的转业;
男兵呢,也都一门心思地去考大学,找出路,就算还没走的,也是在等转业安置的通知。我估计啊,再过一阵子,连一场像样的‘告别演出’,都组织不起来了。”
说到这里,李团长突然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向沈从舟。
沈从舟眨了眨眼,假装没看见:“那……文工团解散了,您这个团长,怎么安排?”
“能怎么安排?退去二线,去军史馆,或者去老干部局,捞个清闲的差事,混日子。”
“李叔,你这才刚到壮年,怎么能说这种话呢?要支棱起来啊!”
“滚蛋!”
李团长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别跟我扯这些七七八八的!我就问你一句话!现在,文工团要散了,你就不想为这个养你十几年的地方,做点什么?”
果然,还是没逃过被抓壮丁的命。
沈从舟心里门儿清。
这些老一辈就是如此,干什么都讲究个有始有终。
“那你想让我干嘛?”他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咳,”李团长清了清嗓子,“最近,上面有个任务,要给一批从前线下来的特殊伤员进行慰问演出。而你那个《长路》,就是这次演出的重点指定节目。”
“哦?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沈从舟问,“节目不是早就交给你们了吗?是有哪里不对,需要改动?”
“节目没问题,我只是想让你来主导这次演出,带领团里那些剩下的人,去把这场告别演出,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李团长,你就别跟我打哑谜了,直接说吧。”
“你小子……”
李团长瞪了他一眼,“那我就直说了,我希望你去把何小萍还有刘晓丽都请回来,让她们这对最开始的双女主,来跳这最后一支舞。”
“就这?”沈从舟瞥了一眼对面坐着的父母,没看出什么来。
“不然呢?我就这么一个念想,就想要一个有始有终!”
“好。”沈从舟点了点头,“这活,我接了。”
说实话,如果是去给别的什么人表演,他真懒得接这个活。
但,既然是去给这些为了国家,付出鲜血和生命的兄弟们表演。
他愿意。
并且他相信,何小萍和刘晓丽,也会愿意。
第55章 旅途
说走就走。
这之后的几天,沈从舟通过军人服务社,订好了南下的卧铺票。
他把一封写给何小萍的信,交给刘峰,抓了这个壮丁,让他代替自己,去京城请何小萍。
而他自己,则踏上去往江城的火车,亲自去接刘晓丽。
真的想她了,她想抱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想抱抱对方呢?
犹记得,在前线最紧张那会儿,这丫头居然异想天开,想从剧院请假,来文工团借着慰问演出的名义,跑到战火纷飞的前线来找他……
真是疯了。
还好被李团长和她单位的领导按住,没让她成功。
不然,那才是麻烦。
……
很快来到启程的日子。
绿皮火车,在一阵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离站台。
沈从舟躺在下铺那张有些硌人的硬板床上,看着窗外那些慢悠悠向后倒退的春日风景,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那股即将重逢的期待感,让他的心跳,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急切的心情,实在恼人。
他干脆闭上眼睛,半躺着,将心神沉入体内,内视灵种,陷入半睡半醒的冥想状态。
这是他在部队的时候,自己摸索出来的“待机模式”。
比睡觉差点,却能有效舒缓对时间的感知,并且在维持精力的同时,对周围的环境,保持着最低限度的预警。
……
火车“哐当、哐当”地摇晃着。
迷迷糊糊中,沈从舟感觉到,火车在某个小站停了下来。
卧铺车厢的门,被拉开。
一个脚步声走近,在他床边停了两秒。
这之后,脚步声变得轻柔许多。
紧接着,一阵的、整理行李的声音过后,隔壁床传来一声床板被压动的轻响。
然后,又重归安静。
嗯,是个懂得不打扰别人休息的好同志。
……
就这样,一直“待机”到下午饭点。
耳边响起一阵翻动包裹的声音。
嗯?翻包?
翻谁的包?
潜意识里,一丝警报,被瞬间拉响。
沈从舟当即退出冥想状态,睁开双眼。
对面,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妇女,正从打着补丁的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梳着齐耳短发,颧骨有些高,浑身散发出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精明和干练。
看到沈从舟醒过来,她咧开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把手里的食物放桌上,用带着些许魔都口音的普通话说道。
“小伙子,醒啦?一起吃点?”
在她手里,握着两个煮鸡蛋,还有两张黄澄澄的烙饼,以及一小包榨菜。
沈从舟摇了摇头,拒绝了。
随后,他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着的东西。
这是周雅南硬塞给他的烧鸡。
他伸手摸了摸,油纸还带着一丝余温。
对面,那中年妇女看着油光发亮的烧鸡,耸了耸鼻子,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沈从舟没说话,直接撕下一只最肥的鸡腿,递了过去。
“大姐,你也吃点这个?”
“哎哟,这可不行。”中年妇女赶紧摆手拒绝,“你这可是烧鸡,金贵着呢!你们年轻人赶路,正是要补身体的时候,我吃我的烙饼就行!”
“没事儿。”
沈从舟把鸡腿又往前递了递,“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天热,放不住。再说了,出门在外,能遇上就是缘分,分个鸡腿算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那后面就很难再有话说了。
中年妇女不好意思地,接过那只鸡腿,顺便还递过来一张烙饼。
“给,你也尝尝我的烙饼,不硬,好吃!”
分享,永远是拉近陌生人关系的第一步。
很快,小小的卧铺隔间里,就弥漫开浓郁的烧鸡香味。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烧鸡,我一口烙饼地闲聊起来。
中年妇女显然是个健谈的人,沈从舟又嘴甜,一口一个“王姐”叫着,三两下,就把对方的底细,给套了个七七八八。
这个阿姨姓王,在魔都美术电影制片厂工作。
这次出来,是去大西北采风,为一部新的动画长片做前期准备。
动画?
沈从舟心里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又要天降什么狗运,坐个火车,都能碰上搞大电影的。
还好对方是搞动画的,对于动画,他兴趣不大。
不过,就算不感兴趣,聊聊天,了解一下这年代的动画产业,也挺有意思。
“王姐,您是做动画的啊?那可太厉害了!”
沈从舟一脸惊讶地捧着,“我从小就爱看你们厂的《大闹天宫》!您跟我说说,那动画,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啊?真就是一张一张画出来的吗?”
路上,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