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丽现在这副样子，显然也逃不过被影响的命，这要是不纠正过来……
啧啧。
他可不想未来的某一天，自己的枕边人跟他说，‘我想去美国追寻艺术梦想’。
那可真够操蛋的。
可……要怎么扭转呢？
差距实打实地摆在那，难道要睁着眼睛说瞎话，硬说老美也就那样？电视里都是骗人的？
那太虚了，只会让刘晓丽觉得他狭隘无知。
一时间，他竟有些语塞。
不过，仔细想想，刘晓丽也不是那么容易被蛊惑的人，最起码这几年不会。
羡慕之心，人皆有之。
没有超越时代的眼界，不知道未来的国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偶尔向往一下国外更好的生活，很正常。
但别人家的孩子，过得再好，终究是别人家的。
自己家，哪怕再简陋，住着也安心。
想到这里，沈从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沙发靠背的遮掩下，握住了刘晓丽的手。
第65章 浮躁
第二天，《长路》的排练正式提上日程。
第一步自然是挑人。
说是“挑人”，其实根本没几个人可挑。
最终的名单定下来，除了最关键的独舞女主角，由原来的林丁丁和萧穗子，换成了空降而来的刘晓丽，以及被特邀回来的何小萍之外。
其他的配角、群舞、乃至拉大幕的，几乎全部维持原样。
不是不想换，是实在挑不出什么人了。
这两年，时局变化太快，团里转业的、考上大学的、嫁人的……前前后后已经走了一大批骨干。
虽然后面也补充了几波新人，但今年一开年，风声鹤唳，人人都知道文工团的好日子到头了，要解散了，于是走的人更多，并且不再招新兵。
在这种青黄不接，人心惶惶的时候，还挑什么人啊？有人肯上台就不错了。
也因此，这次堪称“夺权”的换人事件，在文工团里激起的浪花，出乎意料的平静。
被撤掉女主角身份的林丁丁，连一句抱怨都没有，甚至都没来排练室露个面。
其他人，更是没什么反应。
如今的排练大厅，早已没了往日的精气神，一个个都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平时的演出，能凑合就凑合；轮到排练，能请假就请假。
他们宁愿躲在宿舍里打扑克牌，兴奋地传阅那些禁书，或者偷偷摸摸地在小树林里谈恋爱，也不愿意来排练厅多流一滴汗……
主打一个“混日子等解散”。
风气的浮躁程度，可见一斑。
每个人都变得油滑、利己，曾经那个引以为傲的集体，已经越来越没有积极向上的模样了。
刘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他是这个文工团里，最向往，也最珍视集体生活的那个人。
可现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纯洁美好的集体，沦落成现在这般人人只顾自己享乐的松散模样。
真的很难受。
不过，等刘晓丽和何小萍出现在排练厅的时候，他总算又看到了一些曾经美好的样子。
……
书房里，沈从舟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吹干稿纸上的墨迹。
这几天他足不出户，关在房间里奋笔疾书，《芳华》的进度已经过半。
“行了行了，别写了！”周雅南端着一杯凉白开走进来，把他从书桌前拉了起来，“天天就知道闷在屋里，也不知道出去走走，散散心。”
“知道了，妈。”沈从舟无奈应着，只觉得天下的老妈子都一个样。
他喝完水，就被老妈催着出门，溜溜达达的来到了排练大厅。
刚一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股热浪混杂汗水的味道涌入鼻腔，激昂的音乐声充斥耳膜。
大厅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但舞台中央，刘晓丽和何小萍的身影尤为夺目。
她们是真的热爱这个舞台。
哪怕没有多少观众，哪怕明知这是最后的绽放，也依旧一丝不苟。
每一个抬臂、旋转、跳跃的动作，都倾注了对角色的理解与信念。
沈从舟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才转身找到正在和分队长讨论道具的刘峰。
“刘峰哥。”
“哎，从舟，写完了？”刘峰回头。
“还早呢。”
沈从舟往舞台上瞥了一眼，随口问道：“林丁丁呢？她不是换成了配角吗？怎么没见到人？”
“请假了，老毛病。”
“哦？”
“说是肚子痛。”刘峰脸色有些难看，“三天两头肚子痛，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到排练准时疼。”
嘲讽意味拉满。
现在的刘峰，老好人的一面没变，依旧喜欢到处帮忙。
哪怕别人在背后冷嘲热讽，他也不在乎。
别人自私是别人的事情，他在乎的是这个集体。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厌恶那些因为个人私利，而导致集体出问题的人。
可悲的是，放眼望去，周围已经全是这种人。
被这污浊的风气一吹，刘峰的眼睛反而越来越亮，看得越发通透。
沈从舟摇摇头，没再说话。
对于林丁丁这个人，他一直都没有刻意去“干扰”对方的人生轨迹。
因为在他看来，只有按照原著的路线走，才能让林丁丁得到应有的惩罚。
对方会如愿以偿的，在文工团解散前攀上高枝，找到一个有钱的海外华侨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然后，在异国他乡，沦为一个没有尊严的家庭保姆。
天天干着连专业保姆都嫌累的活计，伺候那个守财奴丈夫的生活起居，到头来，手里却没几个能自己支配的钱。
一生拜金，嫁给了钱，最后却一辈子为钱所困……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结局吗？
……
一直以来，沈从舟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让好人有一条好路可以走。
至于其他人？关他什么事。
好比刘峰，他的路，就已经比原本好走太多。
无论将来是转业安置在某个单位安稳度日，还是凭着那手木工活下海经商，都比断掉一只手，沦落到在海口摆摊卖书强上万倍。
而何小萍，则是所有人中，改变最大的那一个。
她的性格，本来就很好塑造。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只需要一个榜样。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没有这个榜样。
自从来到文工团，就有了沈从舟这个同样被排挤、却强势崛起的“前辈”在前面教她怎么做人做事，她只需要跟着学就够了。
珍惜善意，冷对恶意，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于是，那只人人都可欺负的小白兔，也终于学会了，对那些不怀好意的人，龇一龇自己的牙。
这后面，她还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亲生父亲也陪在身边。
哪怕父亲的身体并不算太好，每天都需要她细心照顾，却也甘之如饴。
这次回文工团，参加这最后一次的告别演出，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最完美的结局。
对于沈从舟，何小萍是真心感激到了骨子里。
但这份恩情太重，她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心尽力地在舞台上做到尽善尽美，不辜负他的剧本；
然后，就是在私底下，抓住一切机会，在刘晓丽耳边拼命地说沈从舟的好话。
“晓丽姐，你不知道，从舟当年多厉害……”
“晓丽姐，从舟这人看着冷，心最热了……”
那些好话，听得刘晓丽耳根子直发痒。
何小萍根本不理解，当身边的闺蜜，天天用那种近乎崇拜的闪亮眼神，一个劲儿地夸自己男朋友有多好多棒时，对当事人本人，会产生多么强烈的危机感！
可她能怎么办呢？
她什么也做不了。
总不能无理取闹地，让何小萍离自家对象远一点吧？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更频繁地，往沈从舟家里跑。
今天去找周阿姨请教问题，明天陪周阿姨看“电视”，后天干脆卷起袖子，帮着周阿姨一起做家务活。
就这样过了几天，沈从舟的家里，莫名其妙就多出来一个比亲女儿还亲的“小棉袄”。
亲密得连沈从舟这个亲儿子，都有些看不懂了。
好在，这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每个人都很开心。
除了……
他的父亲，沈明远。
第66章 困兽
又是一天深夜。
沈明远喝得满身酒气，带着几分醉意，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