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他含糊地和客厅里的妻儿打了声招呼,脚步却没停,径直越过沙发,走向二楼的书房。
客厅里,正在看电视的周雅南,与沈从舟对视一眼。
她站起身,去厨房,泡了杯温热的蜂蜜水。
沈从舟接过,端上楼。
……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沈明远就坐在书桌后,手里捏着一封信,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
“爸。”
沈从舟端着蜂蜜水,走到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框。
“这么晚了,还不睡?”
沈明远被这声音惊动,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脸上的神情有些落寞。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那封信,推到了台灯的光晕之下。
沈从舟走过去,拿起信看了看。
是一封《中华医学杂志》的退稿信。
信的末尾,用打印体写着一行拒绝理由:“经编委会讨论,该论文作者历史背景尚不明晰,建议暂不予以发表。”
这本杂志,沈从舟略有耳闻,是国内最权威的医学期刊。
也就是说,他这个便宜老爸,一个曾经站在国内外科领域塔尖的技术大拿,如今,连投一篇学术论文,都被直接拒稿?
关键是,这个被拒的理由,还如此的……
沈从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蜂蜜水,放在桌上,推到对方面前。
或许是酒精上了头,也或许是儿子的这个举动,让沈明远感到了一丝慰藉。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对儿子倾诉。
“我以前总以为,有技术,到哪都不愁……但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你知道吗,小舟。”他突然敞开心扉,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今天在酒桌上,你那个张叔叔,又在催我,催我赶紧点头,让你去跟他家那个宝贝姑娘,交个朋友……”
“他说,只要我点了这个头,我这篇论文,他就能帮我递上去,我那把手术刀,也能重新拿起来。”
沈明远看着自己儿子,眼睛里满是愧疚。
“小舟,是爸没用,爸想重新拿起那把放了十几年的手术刀,唯一的路,竟然、竟然是要靠你去……”
沈明远说不下去了,端起那杯蜂蜜水一饮而尽,只留下一声苦笑。
“舟儿,爸就是跟你说说这件窝囊事,你别往心里去……不过,我还是想跟你确认一下,你跟江城的那个丫头,是认真的吧?”
沈从舟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
“是。”
得到这个答案后,沈明远仿佛卸下了心中最后一块巨石。
那压在他心底所有的屈辱、不甘、挣扎和犹豫,都在这一刻,化作一声叹息。
随后,他笑了。
笑得无比释然。
“好……好!那就好!”
沈明远猛地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沈从舟的肩膀。
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沈从舟说。
“这地方,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明天,我就去打报告。”
……
沈从舟从书房里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
他下到一楼。
客厅里,周雅南还没有睡,正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妈。”沈从舟坐到她身边。
“跟你爸聊了?”周雅南的声音很轻。
“嗯。”沈从舟沉吟片刻,问道,“妈,爸那个张叔叔,是怎么回事?”
周雅南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毛线活。
“你爸他,心里憋屈啊。”
她看着儿子,决定不再隐瞒,“小舟,我和你爸回来后,虽然身份恢复了,待遇也提上去了,可安排的,全都是清闲活儿……”
很快,周雅南就把他们这两年,所面临的真正困境,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
从农场回来后,他们夫妻俩,确实是官复原职,恢复了所有待遇。
但也仅限于此了。
单位里,给他们安排的,全都是些清闲得能长出蘑菇来的“顾问”、“名誉主任”之类的虚职。
至于他们原来那个最重要的位置?
早就被新的人给顶替了。
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
单位不可能为了你一个人,去得罪另一个已经经营了十年的人脉网络。
更何况,他父亲那双手,拿了那么多年锄头,还能不能像十几年前那样,稳稳地握住手术刀?
还有她这个搞文艺研究的,还能不能在编译重要文件时,不出任何纰漏?
没人敢保证。
所以,单位做出的选择,很稳妥,也很“人性化”。
待遇上给足,工资提高,福利拉满。
身份也给得够大,听上去就很有派头。
但是呢,每天去办公室,不是喝茶看报,就是整理一些早就没人看的老旧资料。
这样清闲的“养老”日子,一晃,就过了两年多。
周雅南还好,她本就性子恬淡。
可她丈夫沈明远,却不甘心。
他觉得自己,才四十出头,正值壮年,还远没到需要养老的地步。
于是,他开始动用自己所有的人脉,想方设法地,想重新回到那个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手术台上。
还真就被他找到了一个欣赏他才华的老战友。
这个老战友虽然退下来了,但说话很有分量,能帮他一些忙。
然而,对方不仅欣赏他的才华,也同样欣赏他那个“文武双全”,前途无量的“战斗英雄”儿子。
刚好,那位老战友,也有一个同样优秀的女儿,正值婚嫁的年龄。
于是便有了那场酒桌上的“暗示”。
“……老沈啊,我知道,你那把刀,放在刀鞘里,都快生锈了,委屈你了。”
“这样吧,我跟医院那边打个招呼,推荐你去主刀一个重要的课题组,但是呢,我也有个小小的‘私心’。”
“我听说,你家舟子,还没定亲吧?你看,我家那个丫头,跟他年纪也差不多……”
两方家长,算是看对眼了。
沈明远回来后,第一时间,就跟周雅南说了这件事。
周雅南心疼丈夫,但她,却不愿意用儿子的婚姻幸福,去换取丈夫的前途。
于是,这件事就被她硬生生地给压了下来,让丈夫去找其他方法。
可他们脱离医院那个核心系统实在是太久了。
曾经结交的关系,认识的人,要么出了国,要么退了休,基本,都没了话语权。
这件事,就这么一直拖着,拖到了现在。
直到沈从舟带刘晓丽回到家。
沈明远心里,那最后一丝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第67章 落幕
沈明远说的打报告,其实就是后世鲜为人知的“内退”,全称“内部退养”。
这不是辞职,也不是正式退休。
它只是一种安置老干部的方式。
办理内退后,不用再继续上班,编制和人事关系依然保留在原单位,医疗、住房等一切福利待遇照旧。
工资虽然停发了,但每个月都可以领到一笔“生活费”,大概是原工资的百分之七十左右。
说白了,除了人不用去办公室喝茶看报,他依旧是单位的正式职工,档案和关系都在,单位有权在需要时将他召回。
虽然,沈明远的年龄,离正规的内退标准还早了几年。
但人人都知道他家的情况特殊,他这尊“大佛”请回来,本就是个烫手山芋。
如今他自己主动要求退养,单位领导简直求之不得,自然不会有任何人卡他。
养着就是了。
这事办下来,需要小半个月。沈明远也不急,就让他们慢慢办。
期间,不再需要去办公室“打卡”的他,开始像个真正的老干部一样,每天提着一个搪瓷茶缸,背着手,在大院里到处走走看看。
要么,去跟那些同样退了休的老头子,在树底下杀两盘象棋;要么,就去排练厅的窗户外,听听里面的音乐声。
在这样看似轻松,实则迷茫的氛围下,那场特殊的慰问演出,正式开始。
……
地点,是在部队医院的大礼堂。
演出开始前,沈从舟带着父母,在观众席的前排坐下。
礼堂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养伤的病号和医院的护士医生。
节目还是文工团的老几样,开场行军舞,女声独唱,快板相声……没什么新意。
对于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沈明远和周雅南来说,实在是提不起多少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