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能让他们脸上露出笑容的,是刘晓丽上台的那一刻。
看着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如同仙女下凡一般的“准儿媳”,夫妻俩的脸上,才总算是有了点神采。
《长路》,作为篇幅最长、意境最深、情感最浓烈的鸿篇巨制,确实很能触动台下这群军人观众的心。
那跨越几十年的牺牲与奉献,那在长路尽头的坚守与重逢,让许多老兵看得眼眶发红。
往往一个高潮片段结束,台下就会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演出无疑是成功的。
但就算如此,在节目结束后,沈从舟还是敏锐地听到了一些年轻士兵的低声议论。
“哎,还是挺好看的,真感人。就是……总感觉不如上次那个电视剧有意思。”
“是吧,我也觉得!”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大西洋底来的人》,那才叫稀奇,那个麦克,手上有鱼的那个爪子,还能在水里呼吸。还有那个女博士,长得可真俊!”
“可不是嘛,还有他们住的房子,开的小汽车,多洋气啊!这个《长路》好是好,就是看多了,总觉得有点累。”
“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沈从舟听得直摇头。
他知道《长路》迟早会过时,但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这才几年?
这可是他花费好一番心血,才弄出来的远超时代的作品。
本来还以为,这部剧至少还能再坚挺个两三年……
毕竟,就在前几年,别说《长路》这种新剧,就是那些样板戏,在基层也是绝对的硬通货,跳再多次都有人抢着看。
可现在,居然连部队这个最基本的观众盘,都开始审美疲劳了。
只能说,时代变化,比他想象的还要迅速。
“在想什么呢?”
刘晓丽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从舟抬起头,才发现,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看着对方那张因为演出成功而泛着红晕的脸,沈从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
“晓丽,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观众不再喜欢看《长路》了,不再喜欢看你们跳舞了,你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刘晓丽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沈从舟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你也知道,现在外面流行的是什么。甚至就连你自己,也喜欢听邓丽君的歌,看国外的电视剧和小说。”
“就像《大西洋底来的人》这样的电视剧,还有那些情情爱爱的流行歌曲,它们疯涌而来,新奇、刺激、门槛低,更贴近普通人的爱情和生活。那么,你觉得,它们会率先淘汰掉什么?”
“你是说,舞剧会被淘汰吗?”刘晓丽反问道,“《长路》可是你亲手创作出来的,你怎么能自己先否定自己呢?”
“我不是说《长路》不好,它是一座丰碑。”
沈从舟解释道:“但是,丰碑是用来仰望的,普通人日常更需要的,是流行歌曲那样,可以随口哼唱的消遣。”
“我只是在担心……当喜欢看舞剧的人越来越少,你们这些,把整个青春都献给舞台的人,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刘晓丽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些倔强地反驳道:
“不会的,艺术是永恒的,《长路》这么好的作品,怎么会没人看呢?大家现在只是图个新鲜罢了,等新鲜劲儿过去了,还是会回来看我们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眼神却流露出了迷茫。
看着她那副“捍卫信仰”的样子,沈从舟没有再多说什么。
作为半个行家,他当然知道,舞剧的未来,比刘晓丽想象中的还要残酷得多。
它不会被慢悠悠的淘汰,而是会像以前那些被扫除的旧东西一样,被时代迅速抛弃。
在这样的大趋势下,任何崇高的舞剧都难逃一死。
巅峰过后,全是低谷。
既然舞剧本身都衰落了,那么,作为依附其上的舞蹈演员,又能讨得了好?
最优秀的那一小撮人,已经提前看透市场风向,开始悄悄向更广阔的电影、电视领域转型。
至于剩下的那些人。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随着舞剧落幕,他们的社会地位,会瞬间从云端跌落到尘埃里。
曾经被无数人羡慕的“天之骄子”、“灵魂艺术家”、“文艺工程师”们……
如今,正在逐渐被科学家,大学生、高级知识分子、电影明星们所取代。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婚恋市场上的“最佳择偶权”消失。
等到八十年代中后期,金钱至上的浪潮席卷而来,她们这些清高的艺术家,甚至连一个“卖茶叶蛋”的个体户都比不上。
到了那个时候,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们,未来可能会为了生计,去走穴,去傍大款……
如此作为,直接将舞蹈家、艺术家身上的最后一点光环,给扒得一干二净。
在老百姓看来,这种四处跑场子赚钱的行为,和旧社会跑江湖卖艺的,又有什么区别?
久而久之,“戏子”论调开始复现。
虽然骂的是那些沾染铜臭和有作风问题的演员。
但这个词,同样涵盖了在台上表演的正经舞蹈演员。
污名化,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沈从舟对此看得很明白,而且他知道,如果刘晓丽一成不变,最终同样会被人“看不起”。
他也不是没想过,劝刘晓丽转行。
但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这丫头十一岁就进了歌舞剧院,十年的黄金青春,全都泡在练功房里。每天的生活,就是醒来练功、排练、演出,连正经的文化课都没上过几天。
她的整个世界,除了陪了她八年的沈从舟,就只剩下舞蹈了。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舞蹈对刘晓丽而言,就是信仰,是她所有自信和骄傲的唯一来源。
让她放弃舞蹈,离开歌舞剧院,就如同让一条鱼,离开赖以生存的水源,连呼吸都会变得无所适从。
她已经深陷其中,难以放弃。
如果谁想要拉她出去,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既然无法扭转,那就顺其自然吧。
自己能做的,就是在她身边,慢慢引导她,往更长久的“幕后编导”和“舞蹈教育家”的方向去走。
反正在这几年,靠着《长路》独舞,刘晓丽不管是名声还是地位,都已经攀到巅峰。
往后舞剧哪怕消亡,她好歹也辉煌过。
第68章 承诺
演出结束。
礼堂里,人去楼空,很静谧。
唯有后台还在忙碌,女兵们卸着妆,男兵们则开始拆卸道具,准备回程。
沈明远和周雅南已经先一步坐吉普车走了。
沈从舟选择留下来,帮刘峰他们收拾东西。
回程的队伍分成两拨,坐吉普的先走,大部队收拾完东西才能走。
夜色已深,卡车在空无一人的山路上,平稳行驶着。
沈从舟和刘晓丽并排坐在第二辆卡车的车斗里,周围是七倒八歪,裹着衣服打盹的女兵们。
卡车行驶在夜色中,车灯划破黑暗,沈从舟心满意足地,看到了那个名场面
前车上,萧穗子这个情感失意、暗恋无果的女孩,正迎着风,将一封写好的表白信撕得粉碎。
纸屑从车尾飘出来,在车灯的光柱中,盘旋飞舞,最后被夜风卷走,落入黑暗。
暗恋,就是如此。
好不容易鼓起了所有勇气,以为能等来一个水到渠成的结果。
却最终,还是败给了门当户对。
看完这个名场面,沈从舟回过头,却发现身旁的刘晓丽,还是一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样子。
这是在为自己之前说的那番关于“舞剧未来”的话烦恼吗?
真是杞人忧天啊……
沈从舟清了清嗓子,身体往她那边靠了靠,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以一种“人生导师”的姿态,开始耐心分析:
“还在想我之前说的话?你不要想太多。”
“我跟你说,舞剧这门艺术,它是不会消亡的。它就像京剧、像芭蕾,是‘阳春白雪’,是顶尖的艺术形式。它只是……不会再像前几年那么火热了。”
“你想想,以前大家没得选,只能看这个,它当然火。但现在电视机要普及了,录像机也进来了,大家的选择一多,它自然就会回归到它本来的位置上去。会变得小众,但绝不会死。”
他正说得起劲,刘晓丽却突然打断了他。
“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沈从舟还沉浸在自己的事业频道里,下意识地就接了下去:
“当然是真的,以后看舞剧的人会变少,但留下来的,就是真正懂行、真正热爱这门艺术的观众。对你们演员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不信的话,可以去看看国外那些百年剧院的发展史,都是这么过来的,大众娱乐,和高雅艺术,最终,都会找到属于它们各自的生态位。”
“我问的,不是这个。”
“啊?”沈从舟有些懵了,“那你问的是什么?”
刘晓丽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头,靠在沈从舟的肩膀上,看着夜空中的星星点点,轻声呢喃道:
“……借调结束了,我也马上要回去了。”
这句话,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沈从舟的耳力远超常人,在这卡车的轰鸣声中,都不可能听清楚。
是啊,演出结束了。
又要面临分别了。
最近这段时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如胶似漆。
享受过这种甜蜜的人,总是很贪心地,想要索取更多。
别说她舍不得分开,自己又何尝愿意呢。
上一次分别,一晃就是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