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几个三年？
刘晓丽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那个八音盒，你说是‘聘礼’。”
“聘礼，我收了。”
“但你的承诺呢？”
这句话，可以说是刘晓丽这辈子，说过最“出格”的话了。
完全显露出了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我不在乎什么舞剧的未来，我只在乎我们的未来。
没想到，她愁的，竟然是这个……
沈从舟在心里，暗暗鄙视了一番自己那个只会思考宏大叙事的脑袋。
居然会忽视掉一个女孩子，在即将面临分别时的愁思。
其实，他对此早有准备，只是一直以来习惯了少说话多做事，才一直憋着，没想到小刘先憋不住了。
也对……毕竟她都二十一了，比自己还大一岁。
这个年代的姑娘，到这个年纪，是该着急了。
想到这里，沈从舟伸出手，一把将刘晓丽冰凉的小手握在手里。
“原来是怕我赖账啊？”他故意逗她。
“你！”
“行了。”他收起玩笑，凑近刘晓丽耳边后压低声音，“这次，我和你一起回去。”
“去见你爸妈。”
“问问他们，你们家晓丽多少钱一斤。”
“我全要了。”
“噗。”
刘晓丽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但她立刻又反应过来，慌忙捂住了嘴，紧张地回头看了看那些睡得正香的姐妹们。
看到没人被吵醒，她才松了口气，随即转过头，又羞又恼，腾出另一只手，狠狠地掐在了沈从舟腰上。
沈从舟抓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作势要咬。
“别掐了！”他威胁道，“再掐我跟你急。”
“急了你怎样！”她压低声音，凶巴巴的样子。
“再掐我，”沈从舟的目光往她微嘟的嘴唇上瞟了一眼，“我就当着这车人的面，亲你了啊！看看是你丢人，还是我丢人。”
“你……流氓！！”
眼看这句话让刘晓丽想把手收回去，沈从舟连忙见好就收，紧紧握住她的手，转为了一本正经的语气。
“好了，不逗你了，听我说正事。”
他把刘晓丽拉得更近了一些。
“我打算带上李叔和李阿姨一起去，他们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李团长是我的领导，李阿姨也是我俩的媒人，有他们出面，搞定你爸妈，肯定没问题。”
“等你爸妈点头了，我就去江城，先把户口和档案落在省作协。然后，买套房子，再然后，就正式向两边的单位，提交结婚申请报告。”
“最后，就带着我爸妈上你家提亲订婚。”
沈从舟将自己的全盘计划，一五一十地，笼统地说了一遍。
刘晓丽依偎在他怀里，听得入了神。
她没想到，原来沈从舟早就已经规划好了一切。
从见家长，到迁户口，到买房子，再到申请结婚、订婚……
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自己……
自己最近这几天，还因为要分别的事，急得上火，吃不下睡不着。
刚才，还跟个怨妇一样，说什么“聘礼”，一副非你不嫁的急切样子。
岂！岂不是……岂不是显得自己特别不矜持？特别丢人？！！
想到这里，她的脸就烧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把头埋进自己胸里，再也不要见人了。
“……不过，最近李叔说还要处理文工团解散的那些事，估计会很忙，我们可能要多等上几天。哎，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沈从舟还在有条不紊地补充着自己的计划，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人已经快要“熟”了。
“沈从舟，你去死吧！！”
羞愤交加的刘晓丽，再也忍不住，猛地一低头，使出全身的力气，一个头槌，狠狠地撞在某人胸口。
“砰！”
“嗷！”
第69章 想吃了
慰问演出后的第二天，李团长召开了全体大会。
气氛从一开始就无比凝重。
李团长站在台上，用一种沉痛语调，一字一句地，宣读了那份来自上级的命令。
“关于，撤销西南文工团编制的决定。”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哪怕所有人都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但当这份命令正式下达，失落与难过在所难免。
在此之前，分队长们还在一遍遍地强调，“别信那些风言风语，安心排练”，很多人都还处于一种半信半疑的麻痹状态。
可现在，靴子终于落地了。
“呜……”
不知是谁先起得头，人群中，开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紧跟着，便是嘈杂的议论声。
“安静！”
李团长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他继续说道：“正式的散伙饭，和办理离队手续的时间，都定在了一周之后。”
“这几天，辛苦各位分队长，把库房的物资清点清楚，全部登记入库。再把每个人的去向资料、安置意向，整理好提交给我。”
“各位战士，如果有什么想要了解的，有什么困难，可以去问各组的分队长和指导员……”
“好了，散会！”
没有人走。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离别的伤感之中。
沉重的气氛，压得每个人，都挪不动脚步。
这个他们奉献了整个青春，又爱又恨的地方，真的要没了。
直到，角落里的沈从舟，拉起刘晓丽的手，率先走出了礼堂大门。
他这一走，仿佛一个信号。
剩下的人，也如梦初醒般，开始陆陆续续地涌出礼堂。
……
门外，阳光正好。
沈从舟一边走，一边有些无语地看着旁边这个还在抽搭的丫头。
“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他实在没忍住，“你又不是咱们文工团的，哭个什么劲儿啊？”
“我……我受不了这个气氛嘛！”
刘晓丽伤心地辩解，“刚才看见小萍在角落里一哭，我也没忍住。”
“那你还非要跟着来？我都说了，这不关你的事，你好好在宿舍睡觉不就行了。”
沈从舟是知道怎么驱散伤心的。
“你烦死了！”刘晓丽抬脚就朝他的军靴踩了过去。
沈从舟笑着躲开：“好了好了，别伤感了。走，闲着也是闲着，我教你开车去！”
“开车？”刘晓丽的哭腔一顿，“我真的能学会吗？”
她明显有些小怂，对那些叮叮当当的铁疙瘩也没什么兴趣。
但一想到能和沈从舟单独待着，又狠不下心拒绝。
“怎么？不相信我的教学水平？”
沈从舟挑了挑眉，“放心，有我在，你就是把车开到沟里，我都能给你原模原样地扛出来。”
“你才掉沟里呢！”刘晓丽被他气笑了，眼泪都憋了回去。
“我跟你说，就你这小脑瓜，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也就是遇到我了。换了别人，不出三天，就得把你骂得哭着喊着再也不碰方向盘。”
“你！”
刘晓丽想了想，突然停下脚步，说道：“要不……我们喊上小萍一起吧？我跟她，一块儿学？”
“刘晓丽，你什么意思？”沈从舟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你嫌我时间太多了是吧？教你一个，就够我累的了，还要我再教一个？”
当然不是嫌累。
他只是不想再让何小萍这个“小灯泡”来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以前必须带上她，那是因为纪律抓得严，孤男寡女的，不带不行，容易出作风问题。
可现在，风气已经放开，没几个人会继续死盯着年轻男女之间的那点事了。
就算要管，那也是两三年后的事……
“走了走了，”沈从舟拉起她的手就往前走，“小萍现在哪还有心思跟你去学什么车啊？她要收拾东西，要写纪念册，要跟同学交换地址，忙着呢！”
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说服了单纯的刘晓丽。
……
其实，沈从舟说的那些，跟何小萍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一个“编外人员”，哪有什么朋友需要互换纪念册？也早就不归分队长管了，更不用提交什么安置资料。
但这些内情，有必要跟刘晓丽说吗？没有！
今天这场“学车之旅”，也不是他真的闲得没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