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我虽然已经从部队退役了,但按照规定,我的档案和组织关系,现在,是暂时由西南军区这边代为管理的。”
“我的所有个人问题,包括后续的工作安排,理论上,都需要先向政治部的领导汇报,由他们来统筹安排。这个事,李团长也是清楚的。”
他说到这里,特意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团长。
李团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小子,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加入。
他虽然心里疑惑得不得了,但临时家长的立场是坚定不移的。
自家人,必须帮腔。
他当即点了点头,沉声附和道:
“没错,王会长,确实是这样。从舟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关系还在军区这边,我们文工团解散,他的档案也是要先移交回政治部,等待统一安排的。”
王会长“嘶”了一声,显然是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他思索了片刻,正要开口,想说“这都不是问题,可以由作协出面去协调”。
沈从舟却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头。
“王叔,你看这样行不行?”沈从舟的态度诚恳无比,“你这边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等回头,我先去向我们军区的李主任汇报一下我的个人情况。”
“如果部队的领导……同意把我的关系,转到你们省作协来,我二话不说,立刻就去你那儿报到!绝不推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作协面子,又把皮球稳稳踢了出去。
说得好听,这其实就是把个人能决定的事,强行拖到了公事公办的层面上。
而且就算是公事公办,王会长也绝对成功不了。
先不说他一个地方作协的会长,敢不敢跑到军区政治部去跟领导“要人”,就算他真敢,也得先看看那位“李主任”是谁……
反正,先拖着。
不明确拒绝,给足对方面子,也给自己争取到跑路的黄金时间。
等到王会长反应过来,再去军区那边打听情况的时候,他沈从舟早就揣着新书稿,坐上火车去湖北,跑没影了!
王会长显然也听懂了这套“官话”,知道今天是注定要无功而返了。
不过,好歹得到了一个还算合理的答复,也不算太丢面子。
至于后续怎么处理,是回去慢慢讨论,还是真去找那位“李主任”,那都是后话了。
“行吧。”王会长叹了口气,重新挤出笑容,握住沈从舟的手,“小沈老师啊,你可一定要尽快!我们省作协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我们是真心爱才啊!”
“一定一定,多谢王叔厚爱。”
接下来,又是一番客套。
李团长热情招呼:“王会长,这都到饭点了,留下来吃了便饭再走吧?”
“不了不了,”王会长摆着手,“协会里还有一堆事呢,改天,改天我做东。”
沈从舟和李团长一起,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到了院子门口,看着他们坐上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人一走,沈从舟立马转身,对李团长笑道:“那李叔,你也慢走哈,我就不留你了,等会还有事。”
说完,他抬脚就要溜回房里,关门。
“站住!”
李团长一声中气十足的低喝,喊停了他的脚步。
沈从舟只好苦着脸转过身。
李团长背着手走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说你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加入作协,这么好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拒绝?”
对李团长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加入作协,或许就是最适合沈从舟的路子。
又能让户口找到一个正经单位挂靠,以后领粮票、布票、各种票证都名正言顺;又能让档案和政治生命有了着落,编制、房子,在未来都有指望。
关键是,这活儿……足够自由啊!
不用去坐班打卡,就有充足的时间留在家里,照顾身体不便的父母,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尽孝吗?
而且,先在作协当两年青年委员,攒足了资历,往后再想转去机关那种有上升渠道的单位,简直不要太容易!
战斗英雄,加上大作家的光环,去了机关单位,起步就比别人高一大截,这确实比一退役就去机关要好得多。
李团长甚至一度都觉得,这小子退役,就是奔着这条路去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长远毒辣。
但看今天这态度,这小子……是真不想加入?!
沈从舟眼看是瞒不住这位叔了,也就只能说实话。
他看了看客厅里,眼见刘晓丽和何小萍都拿眼往这边瞟,当即拉着李团长的胳膊,走到院子角落,离客厅远了些,才压低声音表态:
“李叔,你是知道的,我要娶刘晓丽。”
“我当然知道!”
李团长瞪了他一眼,“最近几天,为了能让你早点去见家长,我忙得脚不沾地,就想着赶紧把团里的事处理完,好跟着你们去江城。但这,和你加入作协,没冲突吧?”
“有冲突。”沈从舟深吸一口气,“我想去的,是湖北省作协。”
“……”
一听到这话,李团长瞬间就懵了。
他愣了好几秒,才仿佛想明白了什么,脸色大变:
“你……你这是要入赘?!”
在这年头的观念里,一个大男人,不在自己家这边待着,反而要跑到女方家那边去落户定居,可不就是“倒插门”、“入赘”吗?!
“啊?”
旁边,听到这两个字的沈从舟也懵了。
他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李团长,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回路,才能从“去湖北作协”联想到“入赘”的啊?
“这跟入赘有啥关系啊?”他迷糊了。
“怎么没关系!”李团长吹胡子瞪眼。
“从舟,你到底怎么想的?我一直以为你让我们跟着你去江城,是去提亲,是把人风风光光娶过来!但我看你这意思,你是想直接扎根过去了?这不是入赘是什么!”
“李叔,你这观念也太老了。”
沈从舟无奈地解释,“现在可不流行这词了。再说了,我们这情况,本来就是异地,总归是要有一个人放下身段,去另一个城市生活的,总不能两边都不妥协吧?”
“你怎么跟你妈当年似的,为了个爱情,啥都不顾了?”
李团长是真看不透他们这些为爱付出一切的。
第77章 坦白
“那你说咋办?”沈从舟反问,“让刘晓丽过来吗?别人在那有兄弟姐妹,有爸爸妈妈,还是单位的台柱子,她怎么来得了?”
“怎么来不了?歌舞剧院哪儿都是!大不了,我想办法把她的关系调过来!”李团长硬气道。
沈从舟摇了摇头:
“李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一个写稿子的,天生就是自由身,在哪儿都能写,不缺单位接收。但刘晓丽不行,我不想让她为了我,抛弃她熟悉了那么多年的环境。”
李团长被他气乐了:“所以,你就为了她,抛弃你自己熟悉的环境,是吧?”
“李叔……”沈从舟叹了口气,使出了杀手锏,“文工团要解散了。”
这话一出,李团长所有的质问,瞬间卡在喉咙里,丧失了语言能力。
是啊……
文工团都要解散了。
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马上就要没了。
还有什么“熟悉的环境”可言呢?
而且,李团长也猛然想起,这小子从小就是被排挤着长大的,对这个环境,真不一定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沈从舟看着没话说的李团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何尝不清楚,主动跑去江城落户,在这个年代的很多人眼里,就是一种弱势和依附,不够大男人,显得家庭地位很低。
但他本就是无根之萍。
在文工团这么多年,根本融入不进去;脱离文工团去战场三年,日思夜想的,也只是刘晓丽一个人……
对他来说,在哪儿安家都行。
介入刘晓丽的生活,并不会让他觉得委屈。
“……那你,你想过你爸妈吗?”
沉默片刻,李团长又找到了一个新的问题,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此话一出,气氛变得有些沉默。
沈从舟当然有想过,并且也很清楚未来该怎么做,但他不想说。
一直以来,他都不喜欢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特别是事关自己的私事。
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对自己的人生大事有绝对的掌握权,不想让别人来指手画脚。
但在八十年代,家长和单位,就是两座绕不开的大山。
单位他能解决,至于家长……
也挺扯。
在后世,家长根本不待见自家儿子,恨不得有多远踹多远,老老实实出去找工作上班赚钱,没事别回来。
但在八十年代,孝顺的标准,就是留在当地,继承他们的关系网,找个离家近的好单位,安安稳稳地陪在他们身边养老。
这两种差异巨大的观念,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沈从舟。
异地恋想要成功,在这个年代,真的很扯淡。
也就是他这对爹妈,缺席了他十几年的人生,对他心怀亏欠,才让他有了充分的自主权,可以去做这个决定而已。
但真要是就此对爹妈不管不顾,那所谓的尽孝,也就成了最大的笑话。
所以,沈从舟的想法也很简单。
先过去,把婚结了。
再慢慢引导刘晓丽往幕后编导和教育家的方向走,往后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两头跑,或者干脆……把爹妈也接过去。
反正,到时候看吧,走一步看一步。
见他不说话,李团长也知道,这小子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