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李叔、李阿姨: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沈从舟敬上”
李团长手里的笔一顿。
他狐疑地拿起书,翻开扉页,看到那行字,合上书,又翻开,反复看了两遍。
最后猛地站起身,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走过来,拍着沈从舟的肩膀。
一下,又一下。
这之后,沈从舟又来到了刘峰的宿舍。
但是人没在。
他问了问同宿舍的其他人,才知道刘峰又跑去操场,给那几个掉漆的篮球架刷漆去了……
真是个闲不住的家伙。
沈从舟骑车来到操场,果然看到刘峰正踩在梯子上,哼着小曲,干得热火朝天。
“峰哥。”沈从舟招呼了一声。
“哎,从舟!”刘峰见到他,从梯子上爬下来,好奇道,“怎么了?有事?”
沈从舟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递过去:“送你的。”
“哟!”
刘峰脱下沾满油漆的胶手套,在裤子上擦了擦,才郑重地接过书。
他翻了翻,看到扉页上的签名,咧嘴笑了:“好小子,深藏不露啊!都成大作家了!”
沈从舟说:“峰哥,去了机关好好干,别再什么事都一个人闷头扛了。”
本来,赠送他们一本《芳华》或许更合适,但……还是算了。
那太残忍了。
这之后,政委、马班长、食堂的王大姐、创作组的李老师……凡是这些年对他有过善意的人,每人都得到一本签名样书。
一直送到包里没剩几本了,沈从舟才骑着车,停在女兵宿舍楼下。
他抬头,冲着二楼的阳台,喊了一声。
“萧穗子!”
这一声不大,却足以让楼上那些正百无聊赖的女兵们,齐刷刷地探出头来。
一道道充满好奇与八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楼下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干嘛?”
萧穗子也听到了,她走到阳台边,扶着栏杆,向下问道。
“你下来,有话对你说。”
这话,就挺暧昧的。
要不是全团都知道他和那个江城来的姑娘正打得火热,恐怕都得以为,这是要趁着最后的时间,上演一场临别表白了。
“等着,马上就来!”萧穗子应了一声,转身,“咚咚咚”地跑下了楼。
她来到沈从舟面前,问道:“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去那边说。”沈从舟指了指人少一些的操场边。
第79章 句号
两人来到操场边的双杠旁,沈从舟从帆布包里翻出最后一本样书,递给了她。
“送你的。”
“给我的?”萧穗子惊讶地指了指自己,随即,脸上满是欢喜。
她一把将书抢了过去,爱不释手地翻看着,嘴里是发自真心的羡慕。
“从舟,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她感叹道,“从小,你就有才华,在团里的时候,就能写出那么多好作品,临走还创作了《长路》那样的剧本。”
“去了部队,九死一生,还能写出这么一本火遍全国的小说,我跟你比起来,真是差太远了。”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都说我是咱们团的才女,可我一直都是敢想不敢做。”
随即,她满眼期待地问:“从舟,你能不能教教我?就是在创作上,比如怎么才能鼓起勇气,写出第一个字?”
“想写,就去写。”
沈从舟看着她,说道:
“别管什么开头结尾,也别管写得好不好。你就把脑子里最想说的那些话,最忘不掉的那些人,最让你意难平的那些事,原封不动地,都写下来,写给自己看,这就够了。”
……
这之后,两人又在夕阳下的操场边,聊了很多过去的事。
萧穗子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青年,由衷地说道:“沈从舟,你知道吗?我们这群人里,到最后,好像还是你活得最明白。”
沈从舟笑了笑,没有回答。
作为一个拥有未来几十年视野的未来人,如果还活不明白,那他真不如挑个良辰吉日仙逝得了。
送完这最后一本,沈从舟挥挥手,骑上车离开。
萧穗子抱着那本尚有余温的书,站在原地,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莫名觉得……
在此时此刻,当所有人的青春都在仓促落幕时,唯独沈从舟的人生,才刚刚掀开最灿烂的扉页。
……
第二天,沈从舟又领着刘晓丽,去郊外“练”了一整天的车。
单独的。
这意义就很明显了。
沈从舟也没辜负这来之不易的独处时光,轻车熟路地开着车,继续去那个风景绝佳的山坡上。
两人练了第三次……吻。
呸,是练车。
看得出来,刘晓丽似乎也渐渐喜欢上练车了。
这一天之后。
第二天黄昏,天气难得的好,驱散了不少即将离别的阴郁。
文工团小礼堂。
所有人,最后一次,在这里集合。
礼堂里摆了几十张桌子,平日里用来开会的椅子全都不见了,换成长条板凳。
橘红色的夕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
桌上,摆满远超平时的丰盛菜肴,还有一瓶瓶的白酒。
但所有人都只是端坐着,没有人动筷子。
气氛异常的安静,只能听到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
李团长没有来,这最后一场离别,他把舞台全权交给了政委。
政委站在最前方的桌子旁,眼眶泛红,端着一个倒满白酒的搪瓷缸子,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一些情感丰富的女兵,已经开始悄悄抹眼泪。
刘峰沉默站着,为身边的每一个人,倒满酒。
沈从舟、刘晓丽、何小萍坐在一起,同样沉默。
何小萍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终于,政委站起身,高高举起酒杯,用沙哑但依旧洪亮的声音,说出了第一句祝酒词:
“同志们!战友们!”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以政委的身份,站在这里……多余的话,我不多说!”
他深吸一口气,吼道:
“这第一杯酒,不敬别的,就敬我们这身穿了多年的军装,敬我们所有人,在这里流过的汗,掉过的泪!敬我们……逝去的芳华!!”
“干杯!!”
“干杯!”
所有人,包括沈从舟,都站起身,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白酒入喉,压抑气氛瞬间被点燃。
哭声、笑声、呛咳声、碰杯声,轰然响成一片。
角落里,小号手红着眼,吹响那曲最应景的《送战友》。
“……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随着大合唱的歌声响起,场面变得混乱起来。
大家开始互相敬酒,说出那些平时不敢说的话,释放着积压已久的情绪。
郝淑雯拿起手风琴,随小号伴奏,陈灿端着酒杯,非要喂她喝。
政委和分队长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看着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萧穗子一个人端起酒杯,轻声在心底说了一句:“敬我那封没送出去的信。”
然后,她仰头饮尽,泪流满面。
刘峰端起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沈从舟这一桌。
他先是敬了沈从舟一杯,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舟……这文工团,有你真好。”
千言万语,尽在酒中。
随后,他把目光转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何小萍。
刘峰的眼神里,充满复杂的情感。
有愧疚,有同情,也有释然,他举起杯:
“小萍同志,以前委屈你了。我敬你一杯,祝你前程似锦!”
何小萍的身子一颤。
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缓缓站起身,端起面前那杯她根本没碰过的酒。
抬起头,露出那双清澈,却已经蓄满泪水的眼睛。
“刘峰同志,”她回敬他,“也祝你一路顺风。”
……
在这一片混乱中,沈从舟是全场最清醒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