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喝太多酒，只是用他的眼睛，把这最后的众生相刻在脑海里。
这，就是他未来要写的《芳华》，最鲜活的素材。
之后的时间里，就是喝酒，唱歌、跳舞、表演节目，聊着各自迷茫的未来。
天色已晚，宴席将散。
很多人已经醉倒在桌子上，或者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沈从舟先是帮着刘峰，把已经泣不成声的何小萍，安安稳稳地送回宿舍。
然后，他回到刘晓丽的身边。
这丫头也喝了一点酒，脸颊绯红，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正迷离地看着眼前这狼藉的一切。
看到沈从舟回来，她轻轻地靠过来，用细若蚊吟的声音，在他耳边问：
“从舟，就这样……散了吗？”
沈从舟没有回答。
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膀上，然后，握住她的手。
“嗯，散了。”
“我们，回家。”
在一片撕心裂肺的离愁别绪中，沈从舟牵着刘晓丽的手，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那个承载无数青春与梦想的大门。
第80章 各奔前程
整个文工团，都沉浸在离别愁绪之中。
其实挺奇怪的。
明明不久前，所有人还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
一堆人，闹着要转业，吵着去高考，盘算着嫁个好人家。
可真到吃散伙饭这一天，一顿饭，却吃得个个悲痛欲绝。
或许，“想离开”和“被解散”，给人的感觉不同？
前者，是主动选择，是奔向新生活的憧憬。
而后者，是被动驱逐，被时代抛弃的无措。
毕竟，再怎么厌倦这个地方，好歹也承载了他们最美好的青春。
绝大多数人，都是十几岁的年纪就进入文工团，把最好的年华扔在了排练厅的镜子前。
一起流过汗，掉过泪，爱过，恨过。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满他们共同的记忆。
曾经抱怨过的规矩，看不顺眼的人，此刻也变得面目可爱起来。
他们哭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完美的集体。
而是在这个集体里，他们回不去的青春。
就连一直被集体排斥的何小萍，昨晚也哭得不能自已。
对她而言，文工团是她逃离不幸家庭的避难所。
尽管在这里受尽委屈和冷眼，但这里终究给了她一个身份，给了她跳舞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刘晓丽，还有那个在她被所有人抛弃时，唯一愿意拉她一把，给她温暖的人。
她哭，是因为她又要失去一个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家，又要和生命中唯一的光亮分开了。
……
伤心的人，确实很多。
但哭过痛过，最终，还是免不了各奔前程。
散伙饭的第二天。
天一亮，很多人就提着行李，悄悄溜走了。
何小萍，也要走了。
这是刘晓丽昨天晚上跟沈从舟说的。
所以今天一大早，他就赶到她们宿舍，帮忙收拾东西。
来的时候，是刘峰接的何小萍。
走的时候，却是她一个人。
当然，她并不孤单，那几个家在京城的兵，也有两个决定今天坐同一趟火车走，路上倒也算有个伴。
……
“我说，”沈从舟看着何小萍那张有些浮肿的小脸，以及发黑的眼袋，忍不住嘲笑了一句，“你这是昨晚上跟熊猫打了一架？”
何小萍还没说话，旁边的刘晓丽反而先嗔怪地叫了一声“沈从舟！”。
沈从舟立刻收敛笑意。
但他一转头，看到刘晓丽那同样红肿的眼泡，又没忍住。
“不是，我说你俩不会是抱着哭了一整宿吧？至于吗？又不是生离死别。”
“你懂什么！”刘晓丽一点都不惯着他，“女孩子之间的感情，是你能理解的吗？小萍对我多好，你知不知道？她……”
眼看她就要开启忆苦思甜，细数闺蜜情的模式，沈从舟赶紧举起双手：“得得得，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是大老粗，我不懂感情，你们都是情感丰富的艺术家，行了吧？”
他这副样子，把两人都给逗笑了。
“赶紧的吧，时间不早了。”
沈从舟麻利地将行李和铺盖卷搬起来，“另外两个打算一起走的呢？不会还没睡醒吧？”
“我这就去叫她们！”何小萍像是找到了事情做，连忙应了一声，跑出宿舍。
看着那略显仓惶的背影，沈从舟轻叹一声，转过身，一把将还站在原地的刘晓丽拥入怀中。
“好了好了，”他轻声安慰道，“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不是都说好了吗？等她放暑假的时候，就来江城找你玩。到时候，有的是时间让你们俩腻歪。”
刘晓丽把头埋在他怀里，压抑一早上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轻声呜咽：“我就是受不了分别。”
“谁又能受得了呢？”沈从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抬起眼，望向窗外。
文工团解散，于她们而言，只是各奔东西。
或许这辈子确实没什么机会再见了，但至少知道对方还好端端地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可他呢？
那些在战场上永远闭上眼睛的战友，那些只出现在梦里的前世亲人朋友……
都是他注定无法再见到的人。
……
没伤感多久，何小萍就带着另外两个女兵过来了。
大家都是熟人，也没过多寒暄，互相帮忙拿行李下楼。
刘晓丽不动声色地把眼泪鼻涕擦在沈从舟的衣服上，随后迅速恢复平时的样子，转身帮忙搬行李。
吉普车上，三个女兵坐在后座，刘晓丽坐在副驾驶。
沈从舟发动车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叮嘱道：
“你们三个听着，到了京城站，记得在出站口多看两眼，找找有没有举你们名字牌子的人。我已经给萧穗子的爸爸发电报了，到时候他会在出站口等你们，开车送你们回家。”
这年头的社会治安可不算太好，返城待业青年多，火车站那种地方也龙蛇混杂。
偷钱偷东西都是小事，万一遇上不长眼的起了歹心，三个姑娘家可不好应付。
必须安排妥当了才放心。
“谢谢你，从舟。”何小萍感激地看着他的后脑勺，小声道谢。
另外两个女兵也连忙跟着说：“谢谢沈干事！”
旁边，刘晓丽瞥了他一眼，眼神温柔。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表面看着冷，心思却比谁都细腻周全。
……
为了避免在站台上看到一出哭哭啼啼、难舍难分的戏码，沈从舟故意卡着发车的时间点才把人送到。
以至于，三人根本来不及说太多告别的话，就被人群推搡着，匆匆上了火车。
隔着车窗，她们用力地挥手。
刘晓丽站在站台上，也用力挥着，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火车缓缓开动，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回程的路上，吉普车里。
刘晓丽靠在椅背上，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哭哭唧唧地对沈从舟说：
“从舟，我真的好喜欢小萍……她真的太善良了，明明一直被大家欺负，却从来没想过去害别人。
她还偷偷帮我洗衣服，给我打热水，昨天晚上，我都睡着了，她还半夜起来，帮我把蹬掉的被子盖好……”
“啧。”
沈从舟听得腮帮子都酸了。
他拿眼角瞟这个还在抽泣的丫头，搞不懂她什么意思。
这是想让自己也跟着她一块儿哭？然后抱着她安慰“亲爱的别哭”吗？
这可不是自己的风格。
于是，沈从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既然你这么舍不得她，那要不……我回头想办法把她也娶过来，当个小老婆，让你俩继续住一个屋，天天给你盖被子打热水，怎么样？”
他决定挨两下揍算了，反正不能任由这丫头搁这儿哭丧。
“你敢！！！”
果不其然，刘晓丽瞬间炸毛。
她猛地转过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伸出手就想往沈从舟腰上掐。
但一看到沈从舟正握着方向盘，又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手上的动作停了，眼睛里的怒火可没停，死死地瞪着沈从舟，咬牙切齿。
在强烈的占有欲面前，什么闺蜜情深，什么离愁别绪，都得靠边站！
看着她这副气鼓鼓的样子，沈从舟想笑又忍住，继续火上浇油：“怎么，不愿意啊？不愿意就算了，我还嫌麻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