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舟！”刘晓丽一字一顿地喊出他的名字，真是恨不得在他身上咬两口！
第81章 海外来信
回到文工团大院，吉普车刚停稳。
憋了一路的刘晓丽，立刻从副驾驶上跳下来，绕到主驾驶这边，准备行凶。
沈从舟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招，抢先一步，推开车门，拔腿就往自家方向跑去。
“你给我站住！”刘晓丽在后面紧追不舍。
然而，哪怕她常年练舞，体能远超常人，又怎么可能比得过一个把翻山越岭当家常便饭的精锐呢？
两人一前一后冲到家门口。
沈从舟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正要闪身进去，脚步骤然顿住，站在门口。
刘晓丽抓住这个机会，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掐住他的腰，正想说点什么。
可当看到屋子里的情景后，她也立即闭上了嘴。
那只掐人的手，默默地收了回去。
……
客厅里很安静。
沈明远和周雅南并肩坐在沙发上。
沈明远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他那双紧握的手，却凸显出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旁边，周雅南拿着手帕，不停擦拭眼角，肩膀微微耸动。
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是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上面印着蓝色的航空邮戳。
沈从舟和刘晓丽对视一眼。
两人放轻脚步，一起走了进去。
沈从舟走到沙发旁，轻声问道：
“爸，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明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茶几上的那封信。
周雅南抬起头，红着一双眼睛，对着儿子和未来儿媳妇，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舟，晓丽，你们回来了……看看信吧。”
那封信，就静静躺在茶几上。
信封是淡蓝色的，上面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英文邮票。
刘晓丽有些犹豫。
这封信，能把两位一向沉稳的长辈，冲击成这个样子。自己一个“外人”，真的能随便看吗？
沈从舟看出了她的犹豫，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拿起那封信，当着她的面展开。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搁那儿把自己当外人呢？
他把信纸展开，和身旁的刘晓丽，一起低头，阅读了起来。
“……振邦兄、明远兄，见字如面。
不知不觉，离家已有三十载。
如今，我已为人母，爸妈也已是垂暮之年。夜深人静之时，他们二老，常常望着东方，念叨起故乡的种种，默然垂泪。也时常会问起，兄长们，是否一切安好？
前些时日，偶然从报纸上，得知国内一切向好。爸妈心中甚慰，思乡之情，也愈发浓烈，不知你们如今身在何处，生活是否顺遂？
信写至此，只是想斗胆问一句：我和爸妈，都非常想念你们。不知……是否方便，在今年夏季之后，回国探望一次？
小妹清萍敬上。
一九八零年四月。”
信的内容不长，措辞也很谨慎，全篇没说太多深入的东西，就是一封充满试探与亲近意味的家书。
但信里透露出来的那些信息，却让沈从舟的眉头紧皱。
看完信，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沈明远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缓缓开口。
“沈振邦，是你大伯。”
旁边，周雅南往沙发里面挪了挪，给两个孩子让出位置，又招了招手，让他们坐过来。
沈从舟拉着刘晓丽，紧挨着坐下。
他知道，这是老爸要给他交代那些被尘封几十年的家族往事了。
以前，他们不说，他也懒得问。
那个年代，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亲人之间断了联系，甚至反目成仇的，太多了。
那些都是上一辈人的伤心事，没必要再往下传。
可现在，既然对方已经主动建立起联系。
那自然，也就到了该交底的时候了。
“你那个姑妈啊……”
沈明远的声音很轻，与其说是在讲述，不如说是在梦呓，“她走的时候，才八九岁大，扎着两个小辫子，最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跑。”
“你爷爷，是留洋回来的，他总说，咱们沈家，别的可以没有，但书不能断了香火。你那个姑妈，沈清萍，就是我们家里，读书最聪明的那一个，过目不忘……”
“当年，在码头上，送她上船的时候，谁又能想到，那匆匆一面，就是整整三十年。”
“你大伯……他那时候，才十几岁吧。他拉着我的手，跟你爷爷他们，划清界限，留在家里。”
“我还记得，他后来参军，临走前，还一直念叨着，你小姑妈的名字……”
沈明远的话语断断续续，毫无逻辑，全是情绪碎片，与其说是讲述，不如说是回忆。
说出来的话就像梦呓一般，连总结语言的能力都变差了。
周雅南有些听不下去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柔声道：“明远，你情绪太激动了，先上楼去书房休息一下吧。这里，我来给孩子们说。”
沈明远点了点头，站起身，有些蹒跚地上了楼。
……
“你爷爷，是30年前，跟着学校一起去的宝岛。后来又辗转去了美国，自此，便彻底断了音讯。”周雅南接过话头，开始讲述。
“那时候，你爸才十来岁，你大伯沈振邦，比他大几岁，当时已经是个热血青年了。他坚决反对你爷爷的决定，带着你爸，留了下来，跟你爷爷他们作对。只有你那个才八九岁的小姑妈，跟着你爷爷奶奶，一起走了。”
“后来，你大伯牺牲了，家里只剩下你爸一根独苗，用知识和功劳获得了去国外留学的机会……”
周雅南讲得很平静，沈从舟却听得心头一沉。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个家庭成分，到底有多复杂了。
也清楚的知道，为什么自己不管如何努力，都始终被死死地压着。
为什么当初，仅仅在首都露了一次脸，就立刻被压了下去。
为什么小时候，李团长会坚持，要给他改掉那个名字。
“从周”。
这个名字，明明挺普通的，但背后牵扯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能安安稳稳在这文工团里长大，已经算是李团长，拼尽全力保护的结果。
“这封信，是怎么来的？”沈从舟问道。
“是现在住在我们家老房子的那家人，送过来的。”
第82章 江城站
周雅南擦了擦眼角，说道：“送到的时候，信封就已经拆开了，不过，拆就拆吧……反正里面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倒是也问过他们，以前有没有收到过类似的信。他们倒也实诚，说一年前，就收到过一封了。”
“不过你也知道，海外关系在以前就是个天大的麻烦，他们怕惹事，收到信后就直接给销毁了。现在嘛，风气松和不少……也就顺手，做了回好人。”
沈从舟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那家人，八成是觉得文工团解散了，怕他们这对高级干部，带着自己这个战斗英雄兼大作家的儿子，回去跟他们要房子。
所以才赶紧把这封信送过来，示个好，讨个人情。
又或者，他们可能已经察觉到，海外关系正在从一个包袱，慢慢变成令人艳羡的“香饽饽”。
现在送来这封信，就是一次低成本投资，将来或许能多一个有路子的朋友。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都离不开人情世故的精明算计。
就在这时，周雅南的目光，缓缓转向从头到尾都安静坐在一旁，没有说一句话的刘晓丽身上。
“晓丽啊，让你见笑了……我们家，就是这么个情况。”
“我呢，也没什么亲人，只有李姐算是我的亲人，比最亲近的亲人还亲。”
她和沈明远的缘分，也是在李姐的牵线搭桥下才结成的。
两个同样孤苦伶仃的人，就这样走到一起，互相取暖，组成了这个家。
突然跟刘晓丽说这些，其实是在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向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坦白自己家那所有复杂的过去。
刘晓丽没有说什么“没关系”、“都过去了”之类的安慰话。
只是站起身，走过去，从正面抱住这位“准婆婆”。
“阿姨，以后我跟从舟一起孝顺你们。”
没有评判过去，没有畏惧未来，只是这么一句最温暖的承诺。
看着两个相拥在一起的女人，沈从舟默默摩挲着手里那张信纸。
于他而言，突然多出来几个远在大洋彼岸的亲人，倒也无所谓。
反正，以前从未打过交道，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自有父母他们去处理。
他在乎的，是这种计划之外的“突如其来”。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也不算太突如其来。
人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