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舞弊的死囚,也敢肖想天鹅肉,当真可笑。”
这番话顿时在梅园中,引起一阵骚动。
立刻有人附和,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可不是么?区区江州寒门,侥幸得了解元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竟敢放出那般狂言。”
“如今何在?怕是早就在刑场上化作枯骨了。”
“这等不自量力之徒,不提也罢,徒惹晦气。”
“要我说,周姑娘这般人物,唯有真正的名门俊彦、经世之才方堪匹配。依我看,陈解元文采风流,家世显赫,与周姑娘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此言一出,不少目光便投向了坐在上首,面带微笑的陈子安。
陈子安心中得意,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起身拱手道:“诸位兄台切莫如此说。子安才疏学浅,岂敢与周姑娘并论?”
“至于那宁默……其人品行不端,已受大禹国法制裁,今日诗会雅集,还是莫要再提此等不堪之人,以免扰了诸位雅兴。”
知府贾存信也捻须点头,带着几分官威,正色道:“子安言之有理,宁默舞弊案证据确凿,本官亲自审理,已然明正典刑。今日诗会,当以诗文会友,切磋才学,那些宵小之徒,不提也罢。”
在场众人纷纷称是,气氛一时间似乎完全倒向了陈子安一方。
“尼玛的!”
静室中的宁默听到这些话,差点没忍住出去骂娘,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就是战场,稍微不小心,便可能前功尽弃,只能忍……
而周清澜端坐在主位上,听到这些话,却是面色如常。
但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附和的一张张脸,心中不由地冷笑。
这些人此刻捧陈子安踩宁默有多用力,待会真相大白时,只怕撇清关系就有多快。
她不再多说什么,抬了抬手。
一旁的诗社主事会意,高声宣布:“吉时已到,梅园诗会,正式开始!”
“今日诗会,承蒙各位才俊莅临。第一项,便以‘咏梅’为题,切磋诗艺。”
周清澜也在此刻站起身,目光掠过场中诸人,道:“恰巧,前天,本小姐偶得残句一联,苦思不得下阕,今日便借此机会,向各位才俊求教。”
说罢,她示意身旁的丫鬟。
两个丫鬟上前,将一张早已备好的宽大宣纸在中间主案上铺开,又捧上笔墨。
周清澜起身,缓步走到案前。
她素手执笔,蘸饱浓墨,在宣纸上落下清丽而有力的字迹: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十四字写成,笔锋收住。
她放下笔,抬眼看向众人:“此乃上阕,写梅的孤傲清绝,占尽先机,请诸位才俊,续写下阕。”
“若有意者,可将诗作书于纸上,由仆役呈上。”
此言一出,场中才俊们顿时凝神思索起来,或低声轻吟,或是蹙眉斟酌。
咏梅诗最是常见,也最易落入俗套。
周清澜这上阕起得极高,“众芳摇落”凸显梅的孤独,“独暄妍”又见梅的美丽,“占尽风情”更是将梅的自信与风骨写得淋漓尽致。
要接下阕,不仅需意境相合,气韵相通,更需有拔高或拓展之意,否则便是狗尾续貂。
环形看台高处的静室内,宁默透过纱幔看着那两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
开卷考试?
幸好这答案只有他能写……
身旁的女扮男装的‘公子’此刻也全神贯注地看着下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苦苦思索。
半晌,她轻叹一声,道:“周小姐这上阕起得实在太高,想要接续得天衣无缝,甚至更上层楼,难,太难了。”
她转头看向宁默,见他神色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不由好奇地问道:“兄台似乎……成竹在胸?”
宁默收回目光,摇摇头:“不敢说成竹在胸,只是觉得此句甚妙,一时心喜罢了。”
女公子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说道:“我听闻周小姐的才学,在京城都是顶尖的。能对出下阕且不落下风的,恐怕也得有她那般才华才行。兄台若是对不出,也属正常。”
听到这话,宁默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但听起来,这女扮男装的妹子,似乎认识周清澜……
就在这时。
下方诗会的场中,已有人站了起来,正是是江北赵文轩。
此刻,他沉吟片刻,便朗声道:“周姑娘上阕珠玉在前,文轩不才,试着续了一句:‘冰魂素魄映寒泉,冷蕊疏枝傲雪烟。’请诸位指正。”
话音落下,场中顿时响起几声喝彩。
“好!‘冰魂素魄’,写梅之精神;‘傲雪烟’更见风骨!赵公子高才!”
“意境清冷孤高,与上阕‘独暄妍’暗合,不错!”
几位诗社主事也微微颔首,面露赞许。
然而,主位上的周清澜神色依旧平静,淡淡地说道:“赵公子才思敏捷,此联工稳,但气韵稍显刻意。”
她评价得直接,赵文轩脸上笑容微微一僵,有些不服,但很快恢复如常,拱手道:“周姑娘点评的是,文轩受教。”
他一甩袖袍,直接落座。
他倒要看看,诗会现场中,谁在诗词歌赋一道上,能跟他赵文轩媲美。
接着,又有几位才子先后尝试,所续的诗句或是清雅,或是工巧,也有试图以奇取胜,但周清澜听后,却是微微摇头。
或者点头评价“尚可”、“意境平平”之类的话。
可以说……没有一句能入她的眼。
直到这时,赵文轩才消了气,觉得周清澜并不是可以针对他,因为……其他人续的诗句还真比如他。
一时间气氛渐渐有些微妙。
不少人心头生出压力,看来周大小姐的眼光,不是一般的高。
看台雅间内,二夫人柳含烟忍不住评价起刚才的诗句,道:“这些才俊续的几句,倒也算可圈可点,但是比起清澜丫头那上阕,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三夫人沈月茹则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仍在悄悄搜寻着那道身影。
而另外一间静室中的大夫人周崔氏,则默默听着,心中忧虑更甚。
这些青年才俊看起来光鲜,但似乎都……差了点意思。
女儿相中的未婚夫莫非就这些人中的某一个……但是就这本事?
就在这时。
一个清脆甚至带着几分娇纵的声音,忽然从一处雅间里传出:
“大姐!我来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珠帘掀开,周家二小姐周清玲竟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柳含烟本来担心女儿周清玲的安危,没想到她居然早就来了。
当即她走出静室,瞪着周清玲,低喝道:“清玲!你胡闹什么?快回来!”
她那里不知道女儿是什么水平。
一旦开口,必然丢进周家脸面。
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大夫人周崔氏也是蹙起了眉头。
然而,周清玲却置若罔闻,走出静室雅间,来到场中,对着周清澜说道:“大姐,我觉得你这句不难对啊!听我的:‘梅花开在冬天里,一朵两朵真好看!’怎么样?是不是又直白又贴切?”
话音落下,顿时全场寂静。
落针可闻。
随即,“噗嗤”、“哈哈”……低笑声、憋笑声从各处响起,很快连成一片,不少人更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第92章 小试牛刀
“这……这是打油诗吧?”
“周二小姐真是……童心未泯啊。”
“周家二小姐果然是‘不同凡响’……才华横溢啊!哈哈哈!”
柳含烟气得浑身发抖,脸颊涨红,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把女儿拽回来。
周崔氏以手扶额,深深叹息。
沈月茹也惊愕地掩住了嘴。
周清玲却浑然不觉,反而觉得自己对得巧妙,得意洋洋地看着周清澜:“大姐,我这对得不错吧?多直白,人人都懂!”
周清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语气依旧平静:“清玲,诗会不是儿戏,你先回座休息吧。”
“哎?我觉得我对着很好啊!”
周清玲不服气,看向她带来的几个“同窗”姐妹。
那几个少女想笑又不敢笑,表情扭曲,只得含糊点头:“清玲……嗯,很……很不错。”
周清玲本来还要再说什么,一个中年人却走了过来,拱手道:“周二小姐,您那幅《春山鹊戏图》的尾款三百两……不知今日可否方便?”
众人一愣。
这什么情况?
周清玲脸上闪过尴尬,强作镇定,道:“急什么!我堂堂周家二小姐,还会少了你的银子?等诗会结束,自会给你!”
说完,她心虚地瞪了那掌柜一眼,快步走回自己的雅间,珠帘“哗啦”落下。
柳含烟闭了闭眼,娇躯轻颤,只觉得这一刻颜面尽失。
经过这场短暂的闹剧后,诗会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后续又有几人尝试续诗,但或许是受了影响,所作皆平平,再无惊艳之句。
与此同时。
宁默所在的静室雅间中,研好墨的他,此刻也是铺开纸张,开始落笔。
察觉到身边动静的女公子,回头看向身后,发现宁默在写着什么。
于是便凑过身去看了看……嘴里跟着低喃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嗡!
女公子念完之后,整个人直接麻木,呆呆地看着那十四个字,揉了揉眼睛。
不是说字写的好,而是这续写的诗句,简直……太对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