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他是武将,读诗不多,可这两句,他听懂了。
黄河之水天上来写的是气魄。
天生我材必有用,这更是何等的自信?
千金散尽还复来……更是万丈豪情。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北境那些年,带着将士们出生入死,多少次弹尽粮绝,多少次命悬一线。
可他从没怕过。因为他是天生的将才,这是他的命。
可此刻听着宁默的诗,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若是生在将门,恐怕比他更适合领兵。
因为那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气,不是靠银子堆出来的,是天生的。
这绝对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
荣郡王赵衍坐在另一侧,酒液洒在衣袍上,都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落在宁默身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元宸啊元宸,你拿什么跟宁默比?
你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以为天下之物皆可唾手可得。
可这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人,谁都没靠,靠自己走到了今天。
赵衍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元宸的栽培,全白费了!
周清澜站在原地,整个人也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话,绝对是说给她听的。
是因她而作。
是宁默在跟她置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那个决定,错得离谱。
可她没有后悔的资格,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任何人。
平阳郡主赵明月坐在父亲身边,小手攥着帕子,眼睛放光。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些句子,念了一遍又一遍,越念越觉得浑身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写的是孤独。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写的是豪情。
一个人,怎么能把孤独和豪情都写到这种地步?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在二十不到出头的年纪,写出这样的句子。
她扭头看向周清澜,发现周清澜的眼眶微红,正盯着宁默的背影发呆。
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清澜姐姐,该不会……后悔了吧?
别!
钱万三蹲在角落里,肥胖的身子一颤一颤的。
这诗……真的是太他娘的好了!
好到他觉得这辈子能听到,值了。
他扭头看向柳如风,发现柳如风的眼睛也红了。
“柳兄,你说宁兄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钱万三感觉太不可思议了。
简直不是人!
柳如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宁默的背影,微微发呆。
他在想,这世上有些人的才华,是真的可以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还是说,所有光鲜的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苦?
柳儿站在沈月茹身后,眼睛直直地盯着宁默,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那些诗,那些句子,她听不懂,可她看得见。
看得见夫人红了的眼眶,看得见那些读书人痴迷的眼神,看得见那位镇北大将军攥紧的拳头。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今晚肯定又要进她的梦里了!
沈月茹站在酒架后面,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掉。
天生我材必有用……这是说的是宁默他自己。
千金散尽还复来,同样说的是他自己。
她从湘南追到京城,从深宅大院走到市井烟火,她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他了。
可此刻她才知道,她从来不了解他。
他的心里装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也重得多。
而自己何德何能,能让他为自己做这么多事情?
她抬起头,看着宁默被众人簇拥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不能辜负他,也绝对不能拖累他。
而宁默在念完这首将进酒后……整个人也陶醉在诗的意境当中。
爽!
浑身毛孔都放松的爽……
许久,他放下空碗。
而沈月茹则是第一时间给他倒上,眼中对视的那一瞬间,满是柔情……
而大堂里,仍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怔怔地坐着,品味这首诗带来的后劲。
显然比酒还上头!
过了很久,诗圣柳明远才回过神来,颤巍巍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宁默,目光里有震撼,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评价都是多余的,都是对这首诗的亵渎。
“老夫……服了,宁默……请受我这一礼!”诗圣柳明远彻底折服了。
“好!”
“宁默……大禹第一仙!”
“服了,我五体投地的服!”
在场的所有人,就没有人不被折服的,这首诗简直太超标了,超标到……每一句都足以传世。
宁默见状,微微一笑,端起沈月茹刚为他倒满的酒碗,朝众人举了举:“诸位,喝酒。”
“喝!”
几十道声音齐声符合,酒碗碰撞的声响清脆悦耳。
柳明远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忽然开口:“宁默,这首诗,老夫想抄一份带回诗社,供社中同仁品读。”
宁默笑道:“先生请便。”
反正又不是他原创的。
自己也是个搬运工而已!
当然这也叫……为往圣继绝学!
柳明远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展开,里面裹着一支秃笔和一小块墨。
居然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他在桌上铺开绢帕,就着酒碗里的残酒研墨,在绢帕上一笔一划地抄录起来。
他的手很稳,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在雕刻。
周围的读书人见状,如梦初醒,纷纷掏出纸笔。
没有纸就从怀里摸出帕子。
没有帕子,就撩起衣袍下摆,有的更是直接脱掉衣服,让人写在他背上……
刺上都没关系。
不怕疼!
总之就是利用所有能够利用上的东西,务必留下宁默的这首诗。
一时间,月桂坊的大堂里到处都是蹲在地上抄诗的人,场面蔚为壮观。
甚至有人为了一句诗争得面红耳赤……争论到底是‘千金散尽还复来’还是‘千金散尽还复还’?
盛况空前。
而此刻,柳明远也抄完了最后一句,直起身,吹了吹墨迹,小心翼翼地将绢帕折好收入袖中。
他转过身,看着宁默,问道:“这首诗,可有题目?”
宁默点了点头,道:“《将进酒》。”
“将进酒……”
柳明远低声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好题目。将进酒,杯莫停,这诗,就该叫这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