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476节

  她开的酒坊,居然连这等大人物都来了,而这……都是宁默带来的。

  此时。

  陆琼看着宁默,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他在北境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利索,也见过太多人阿谀奉承,恨不得把脸贴到他靴子上。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坦荡,既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也没有故作清高的冷漠,就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他。

  这份定力……很不一般!

  读书人有这份胆识和魄力……不简单啊!

  “老夫回京述职,顺道来喝杯酒。”

  陆琼盯着宁默,目光扫了一眼月桂坊的摆设,平静道:“柳先生说你诗写得好,老夫便来看看。”

  而后突然开口念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战鼓擂响,像刀剑出鞘。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陆琼不在念诗,他是在质问宁默,这首诗,是不是他写的?

  宁默稳的一匹,点头道:“是学生拙作。”

  搬运来的大作!

  陆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脊背挺直,像一杆标枪。

  柳儿端着酒壶走过去,刚要给他倒酒,他抬手止住了,自己拿起酒壶,倒了一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全程没有看柳儿一眼。

  荣郡王赵衍坐在另一侧的角落,手里的酒碗半天没喝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陆琼身上,脸色有些微妙,不敢去打招呼……

  陆琼回京,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镇北大将军述职是明面上的由头,暗地里,是为儿子的婚事来的。

  遗憾的是,他前些日子刚刚婉拒了这门亲事。

  不是他看不上陆家,是女儿明月死活不愿意。

  平阳郡主赵明月坐在父亲身边,小手攥着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琼,又飞快低下头,心跳得厉害。

  陆家这门亲事,她当然清楚。

  父王跟她提过,说陆家的小儿子陆尘,年纪与她相仿,家世也好,模样也周正,在北境跟着父亲历练了几年,是个有出息的。

  她当时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

  所以此刻陆琼就坐在不远处,那种沙场上磨砺出来的凛然之气,让她莫名有些心虚。

  她咬了咬唇,偷偷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宁默。

  他正端着一碗酒,跟诗圣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清晰,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若是陆家的小儿子也有这样的气度,这样的才华……也不是不可以。

  不,不可能。

  陆尘永远不可能变成宁默。

  此刻,周清澜站在人群边缘,神色清冷,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宁默。

  她看着宁默与诗圣和一众大儒侃侃而谈,连镇北大将军都亲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在湘南时,也是这样。

  不卑不亢,从容淡定。

  面对巡抚学政,面对郡王世子,面对满堂权贵,他始终是这副模样……不是刻意假装,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

  当时他以为一个寒门解元,再有才华,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成为世家门阀的依附的客卿,就已是人生巅峰。

  可她……错了。

  她不仅没有依附,反而有自己成为世家门阀初代家主的趋势。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碗,酒液澄澈,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柳明远随后在镇北大将军身边坐下,宁默亲自给二人上酒。

  柳圣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酒……不错。”

  宁默笑了笑:“先生若是喜欢,回头学生让人送几坛到府上。”

  柳明远摆了摆手:“不必,你知道的,老夫今日来,不是来喝酒的。”

  他放下酒碗,看着宁默,目光认真了几分,“你方才那首《月下独酌》的全诗,老夫已经知道了……”

  “此前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而今是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柳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老夫写诗这么多年,从未写出过这样的句子,意境高远,非人心能构思啊……”

  他抬起头,看着宁默,“宁默,你的诗才,老夫这辈子平生仅见,这不是夸你,而是实话。”

  宁默心头微震,连忙拱手:“先生言重了,学生不过是……”

第376章 将进酒

  “不必谦虚。”

  柳明远打断了宁默的话,摆了摆手道:“老夫还想听听你的诗……还有吗?”

  宁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

  有些事,必须要某些人来才有意义……

  “那就作!”

  柳明远靠回椅背,端起酒碗,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大堂里安静下来。

  那些方才还在划拳行令的读书人,此刻一个个放下酒碗,竖起耳朵,眼巴巴地望着宁默。

  几个喝得站不稳的老儒,被身边的人搀着,歪歪扭扭地站着,可眼睛却瞪得溜圆,生怕漏掉一个字。

  “宁兄又要诗兴大发了!”

  “快!拿纸笔!”

  “谁还有纸?我的纸用完了!”

  “用我的!用我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纸笔在人群中传递,一个个伸长脖子,屏住呼吸,恨不得要把宁默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有人连砚台都来不及找,直接咬破手指,准备用血在衣袍上录……

  然而,其却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你疯了?诗仙的诗,你拿血写?那是亵渎!”

  “对对!”

  那人讪讪地缩回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铺在膝上,又去找人借墨。

  宁默端着酒碗,站在人群中间。

  他没有铺纸,没有研墨,没有提笔。

  他就那么站着,一手端着酒碗,一手负在身后,目光穿过大堂,穿过那些醉眼朦胧的面孔,穿过那扇敞开的门,落在巷口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然后,他缓缓开口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声音不大,却骤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那些端着酒碗的手,齐刷刷停住了。

  一个个张着嘴,一脸地呆滞之色,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念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仰头饮尽碗中酒。

  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辛辣中带着甘甜,像极了这首诗的味道……豪迈中藏着悲凉,狂放里裹着孤独。

  他放下空碗,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嗡……

  所有人都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震撼,是轰鸣。

  那些字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上,砸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柳明远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宁默,眼神中满是惊涛骇浪之色。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是何等的想象,何等的笔力!

  他写诗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句子。

  不是没见过写大禹黄河的,是没见过把黄河写成这样的。

  那水不是从地上流过来的,是从天上倒下来的。

  奔流到海,不复回。

  一去不返,像时光,像人生,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少轻狂。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早晨还是青丝,傍晚就成了白发。

  不是真的老了,是心里老了,是那种一瞬千年的沧桑。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刚来京城,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可如今呢?头发白了,胡须白了,坐在酒坊里,听一个年轻人念诗,心里翻涌的,全是岁月不饶人的感慨。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不是酒话,这是底气。

  是一个从湘南走到京城的寒门解元,在历经磨难之后,依然挺直的脊梁。

  镇北大将军陆琼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酒碗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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