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的酒坊,居然连这等大人物都来了,而这……都是宁默带来的。
此时。
陆琼看着宁默,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他在北境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利索,也见过太多人阿谀奉承,恨不得把脸贴到他靴子上。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坦荡,既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也没有故作清高的冷漠,就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他。
这份定力……很不一般!
读书人有这份胆识和魄力……不简单啊!
“老夫回京述职,顺道来喝杯酒。”
陆琼盯着宁默,目光扫了一眼月桂坊的摆设,平静道:“柳先生说你诗写得好,老夫便来看看。”
而后突然开口念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战鼓擂响,像刀剑出鞘。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陆琼不在念诗,他是在质问宁默,这首诗,是不是他写的?
宁默稳的一匹,点头道:“是学生拙作。”
搬运来的大作!
陆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脊背挺直,像一杆标枪。
柳儿端着酒壶走过去,刚要给他倒酒,他抬手止住了,自己拿起酒壶,倒了一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全程没有看柳儿一眼。
荣郡王赵衍坐在另一侧的角落,手里的酒碗半天没喝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陆琼身上,脸色有些微妙,不敢去打招呼……
陆琼回京,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镇北大将军述职是明面上的由头,暗地里,是为儿子的婚事来的。
遗憾的是,他前些日子刚刚婉拒了这门亲事。
不是他看不上陆家,是女儿明月死活不愿意。
平阳郡主赵明月坐在父亲身边,小手攥着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琼,又飞快低下头,心跳得厉害。
陆家这门亲事,她当然清楚。
父王跟她提过,说陆家的小儿子陆尘,年纪与她相仿,家世也好,模样也周正,在北境跟着父亲历练了几年,是个有出息的。
她当时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
所以此刻陆琼就坐在不远处,那种沙场上磨砺出来的凛然之气,让她莫名有些心虚。
她咬了咬唇,偷偷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宁默。
他正端着一碗酒,跟诗圣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清晰,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若是陆家的小儿子也有这样的气度,这样的才华……也不是不可以。
不,不可能。
陆尘永远不可能变成宁默。
此刻,周清澜站在人群边缘,神色清冷,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宁默。
她看着宁默与诗圣和一众大儒侃侃而谈,连镇北大将军都亲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在湘南时,也是这样。
不卑不亢,从容淡定。
面对巡抚学政,面对郡王世子,面对满堂权贵,他始终是这副模样……不是刻意假装,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
当时他以为一个寒门解元,再有才华,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成为世家门阀的依附的客卿,就已是人生巅峰。
可她……错了。
她不仅没有依附,反而有自己成为世家门阀初代家主的趋势。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碗,酒液澄澈,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柳明远随后在镇北大将军身边坐下,宁默亲自给二人上酒。
柳圣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酒……不错。”
宁默笑了笑:“先生若是喜欢,回头学生让人送几坛到府上。”
柳明远摆了摆手:“不必,你知道的,老夫今日来,不是来喝酒的。”
他放下酒碗,看着宁默,目光认真了几分,“你方才那首《月下独酌》的全诗,老夫已经知道了……”
“此前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而今是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柳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老夫写诗这么多年,从未写出过这样的句子,意境高远,非人心能构思啊……”
他抬起头,看着宁默,“宁默,你的诗才,老夫这辈子平生仅见,这不是夸你,而是实话。”
宁默心头微震,连忙拱手:“先生言重了,学生不过是……”
第376章 将进酒
“不必谦虚。”
柳明远打断了宁默的话,摆了摆手道:“老夫还想听听你的诗……还有吗?”
宁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
有些事,必须要某些人来才有意义……
“那就作!”
柳明远靠回椅背,端起酒碗,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大堂里安静下来。
那些方才还在划拳行令的读书人,此刻一个个放下酒碗,竖起耳朵,眼巴巴地望着宁默。
几个喝得站不稳的老儒,被身边的人搀着,歪歪扭扭地站着,可眼睛却瞪得溜圆,生怕漏掉一个字。
“宁兄又要诗兴大发了!”
“快!拿纸笔!”
“谁还有纸?我的纸用完了!”
“用我的!用我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纸笔在人群中传递,一个个伸长脖子,屏住呼吸,恨不得要把宁默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有人连砚台都来不及找,直接咬破手指,准备用血在衣袍上录……
然而,其却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你疯了?诗仙的诗,你拿血写?那是亵渎!”
“对对!”
那人讪讪地缩回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铺在膝上,又去找人借墨。
宁默端着酒碗,站在人群中间。
他没有铺纸,没有研墨,没有提笔。
他就那么站着,一手端着酒碗,一手负在身后,目光穿过大堂,穿过那些醉眼朦胧的面孔,穿过那扇敞开的门,落在巷口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然后,他缓缓开口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声音不大,却骤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那些端着酒碗的手,齐刷刷停住了。
一个个张着嘴,一脸地呆滞之色,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念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仰头饮尽碗中酒。
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辛辣中带着甘甜,像极了这首诗的味道……豪迈中藏着悲凉,狂放里裹着孤独。
他放下空碗,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嗡……
所有人都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震撼,是轰鸣。
那些字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上,砸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柳明远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宁默,眼神中满是惊涛骇浪之色。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是何等的想象,何等的笔力!
他写诗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句子。
不是没见过写大禹黄河的,是没见过把黄河写成这样的。
那水不是从地上流过来的,是从天上倒下来的。
奔流到海,不复回。
一去不返,像时光,像人生,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少轻狂。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早晨还是青丝,傍晚就成了白发。
不是真的老了,是心里老了,是那种一瞬千年的沧桑。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刚来京城,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可如今呢?头发白了,胡须白了,坐在酒坊里,听一个年轻人念诗,心里翻涌的,全是岁月不饶人的感慨。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不是酒话,这是底气。
是一个从湘南走到京城的寒门解元,在历经磨难之后,依然挺直的脊梁。
镇北大将军陆琼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酒碗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