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仔细思索宁默所说的的反击计划,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手段,狠辣、精准、高效,完全超出了她对读书人的认知。
这是之乎者也的读书人,能够想到的一些点子?
若真的能成功,必然能让陈家吃个大亏,周家也能趁势夺回部分市场。
这已经不仅仅是才华,更是一种深谙人心,善于利用规则与漏洞的可怕智慧。
周彪此刻摩拳擦掌,道:“兄弟,你就说具体怎么干吧!弯弯绕绕的,我脑袋都感觉要炸了……”
周清澜则微微颔首。
正如周彪所说,具体如何操作,还需要宁默详细地说出来。
宁默没有直接回答周彪,而是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纸,用镇纸压好。
然后拿起笔,却没有立刻写下什么。
他看向周清澜,问道:“清澜,陈家最赚钱,同时也是压着我们周家最狠的,是不是‘济世堂’药材行和‘丰裕号’粮铺?”
周清澜点头:“不错。‘济世堂’垄断了湘南近四成的珍贵药材生意,与北方药商关系紧密,利润极高。”
“‘丰裕号’则控制了城外几处大粮仓,常借天时囤积居奇,低买高卖。”
“好。”
宁默眼中闪过一缕精芒,开始娓娓道来:
“第一步,我们给他来个‘请君入瓮’。”
他看向周彪,道:“周大哥,我需要几个生面孔,最好是能说会道、懂些行市、看起来像走南闯北大客商的伙计。不是府里的人,但一定要绝对可靠,嘴严,胆子大。”
周彪拍胸脯,道:“这个好办!俺有几个过命的江湖朋友,讲义气,本事也杂,装个把富商没问题!就说是……关外来的参客?还是蜀中的绸商?”
“不。”
宁默摇头,嘴角微扬,“就说是‘晋中’来的大药材商,姓……阎吧!专门做边军药材生意的,背景硬,出手阔,急着要一批货。”
他转向周清澜,解释道:“之前你给我的情报中,陈家‘济世堂’最近刚谈下一笔大单,供应一批上等黄芪、当归给江州的驻军,正需要大量补货,而且想借此打通更硬的军方关系。”
“这个时候,一个背景神秘、要货急、出价高的‘军中药商’出现,对他们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我们的人,会以‘阎老板’管事的身份,带着看似充足的银票或金银,假的都行。然后去‘济世堂’订购一批更紧俏、利润更高的药材,比如野山参、鹿茸、虫草,数量要巨大,交货期压得很短。”
“签的契约,条款要极其严苛……逾期交货,赔偿三倍定金;货物成色稍有偏差,全单拒收,定金不退。”
周清澜听到宁默的解释后,立刻明白了关键,说道:“定金我们只付一点点,但会跟他们看……我们有足够多的钱。”
“但这份严苛的契约,会逼着陈家为了如期交货、赚取暴利,不得不动用大量现金,甚至不惜高价从其他渠道扫货、囤积?”
“正是!”
宁默点头,不愧是周大小姐,小脑瓜赚的就是快,继续说道:“一旦他们资金和库存被套牢,我们就进行第二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在交货期前两三天,会有一队‘官差’突然上门,以‘接到举报,查验边关违禁药材流通’为由,封存‘济世堂’库房,重点就是那批‘军需药材’。”
“同时,‘阎老板’那边也要派人怒不可遏地上门,声称听到风声,怀疑陈家药材来路不正,可能涉及走私,坚决要求暂停交易,查验所有契约与货物来源,并保留追索定金和赔偿的权利。”
周彪听得眼睛发亮:“嘿嘿,这招狠!官差是假的?”
“半真半假。”
宁默道:“巡检衙役是真的,但查‘违禁’的由头可以是模糊的。”
“贾存信如今倒了,新任官员还没到,衙门里人心浮动,打点几个想捞外快的差役不难。”
“重点是制造恐慌和调查的既成事实,拖住陈家。只要拖过契约上的交货期,他们就是违约方。”
周清澜沉吟道:“陈家不是傻子,可能会怀疑是圈套。”
“所以要有第三步,混淆视听,让他顾此失彼。”
宁默很清楚,如果只是第一步和第二步,都会怀疑这是圈套,但是……他的这个是组合拳。
饶陈子兴脑瓜子再好,一时半会也想不到。
“所以……我们需要在城中散布几条流言。比如,‘丰裕号’去年赈灾的霉米事件其实是故意以次充好。”
“又比如,陈家与已倒台的贾知府之间还有未曝光的秘密账本。再比如,‘济世堂’的某些珍贵药材,其实是从盗墓贼手里收来的‘阴宅货’,不吉利。”
他看向周清澜:“清澜,我记得周家有些铺子,与从陈家走出来的一些中小商户素有来往?”
周清澜眸光一闪:“不错。陈家家大业大,对下面盘剥也重,颇有怨,尤其是‘丰裕号’下面几个粮栈的管事,早有离心。”
“那就联络他们。”
宁默果断道,“不必让他们立刻反水,只需在他们犹豫抱怨时,让周家的掌柜透露出一些消息就成……”
“就说周家现在正在整合资源,未来会对合作商户提供更优惠的抽成、更稳定的货源支持。”
“锦上添花的事情我们不做,但若是有人想在陈家这艘船上找条后路,我们欢迎。”
周彪听得热血沸腾,但又有些挠头:“兄弟,你这弯弯绕太多了!不过听着就带劲!那最后呢?陈家就这么栽了?”
“当然不会轻易栽了。”
宁默轻笑道:“但经过这几步,陈家短期内会陷入产业资金和货物被套,官府调查缠身,以及流言蜚语损伤信誉,和内部人心浮动的多重困境。”
“这时候,陈子兴首要任务是稳住局面,洗清嫌疑,安抚内外,然后意识到……周家早就不是他陈家能够觊觎的存在了!”
他看向周清澜,语气郑重:“清澜,此计核心不在彻底打垮陈家,也是让湘南其他家族和百姓看到,让苏北周家看到……周家,哪怕老爷病重,也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整个人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道:“我们可以趁陈家焦头烂额之际,迅速抢占‘济世堂’和‘丰裕号’因为混乱而流失的客户与渠道。”
“尤其是那些被我们暗中联络,本就动摇的中小商户。此消彼长,周家产业可获喘息与发展之机,这,才是真正的战果。”
话音落下。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响起的噼啪声。
周清澜深深地看着宁默,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波澜。
震惊、钦佩、恍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的谋划,环环相扣,虚实结合,直击要害,又留有后手。
狠辣吗?
确实有些不光彩的手段。
但有效吗?
极其有效!
这已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战役。
她在京城从未见过有人能将人心、规则、信息运用到如此地步。
这需要多么冷静的头脑、多么缜密的思维、多么对人性的洞察!
而周彪此刻去是彻底服了,咧着大嘴,用力拍着宁默的肩膀:
“兄弟!俺服了!读书人的心眼子,真他娘的多!不,是真他娘的厉害,你就说啥时候开始吧!俺那些兄弟随时能到位!”
宁默被拍得龇牙咧嘴,苦笑道:“周大哥,轻点……此事宜早不宜迟。”
“人选你今天就秘密联络,交代清楚,明日便开始接触陈家。流言传播和联络商户之事,则需要可靠且口风紧的人去办。”
他看向周清澜。
周清澜压下心头的震动,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果决:“人手我来安排!”
“府中有几个老管事,旁支里也有些不得志但精明的子弟可用,赵嬷嬷的夫君就在茶馆说书,传播消息也便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正色道:“便依此计。宁默,你总揽全局,细节与各路人手配合,由你协调。”
“周彪,你负责‘阎老板’这条线,务必稳妥,不得露出马脚,府中资源,一应配合。”
她转过身,眼神锐利,道:“陈子兴既然敢用下作手段,便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此战,许胜不许败。要让湘南知道,周家,还有我周清澜选择的夫君,不是好惹的。”
“是!”
周彪种种点头,整个人异常兴奋,感觉有种上阵打仗的感觉。
宁默心神微动。
夫君?
这算是承认了吗?
第138章 陈家?轻松拿捏
接下来的两天,湘南城表面依旧繁华喧嚣。
暗地里,几股细流却已悄然涌动。
这一天,陈家的“济世堂”迎来了一位气度不凡、带着北方口音的“阎管事”。
对方出手豪阔,点名要一批数量惊人的上等滋补药材,对品质要求近乎苛刻,但开价也让人心动不已。
陈家负责接待的二掌柜欣喜若狂,仿佛看到了巨额佣金和东家的嘉奖,极力促成,很快签订了那份条款严苛的契约。
……
同时,城西茶馆里,关于陈家过往不那么光鲜的旧事,开始在一些茶客中流传,细节生动,引人遐想。
几个与“丰裕号”有生意往来的中小粮商,陆续偶遇了周家粮行的老掌柜。
酒酣耳热之际,听周家老掌柜感慨如今生意难做,但周家有意重整旗鼓,未来对合作伙伴定然会更加优厚云云,听得几个中小粮商心思浮动。
……
而陈子兴这两日确实有些心神不宁。
刺杀失败,刺客失踪,让他既恼火又不安。
他加派了人手暗中探查周家动向,却回报一切如常,周清澜和那宁默甚至还在请人,要筹备婚礼。
这让他稍感放松,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第三天上午,“济世堂”的二掌柜兴冲冲跑来禀报,说谈成了一笔天价大单,定金已收,契约已签。
陈子兴先是狂喜,但仔细看了契约条款和那“阎管事”的背景说辞后,商人多疑的本能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然而,巨利的诱惑和打通边军关系的好处,最终压过了这丝不安。
他下令全力调集资金,收购那批紧俏药材,务必如期交货。
绝对要让军爷满意!
但是陈子兴并不知道,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队穿着公服的巡检衙役,已经拿着一份“匿名举报函”,朝着“济世堂”的总仓方向走去。
……
陈家“济世堂”的总仓,位于城南漕运码头附近,高墙深院,平日里车马往来,是湘南药材流通的枢纽之一。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
仓房伙计们正按照二掌柜的严令,将新收购来的一批品相极佳的野山参、鹿茸搬入恒温的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