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不服气,嚷嚷道:“兄台!我是解元!你举荐我啊!”
陈耘头也不回,只是冲宁默拱手道:“公子,我们院长有请。”
话音刚落,一道苍老的声音此刻在人群外的一架马车上响起:“都让开。”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自动分开。
随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下马车,并缓步走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眉宇间的疲惫,照出眼角的皱纹,也照出那份沉淀了数十年的从容。
正是萍州书院院长,方守朴。
在众人的瞩目下,他缓步走到宁默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青衫半旧,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眉目清俊,眼神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倒是长得一副好皮囊。
“你就是陈耘说的那个湘南解元?”方守朴问道。
宁默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学生宁默,见过院长。”
方守朴点点头,又问:“那首诗,是你写的?”
“是。”
“当场写的?”
“是。”
方守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良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躲闪,没有讨好,只有坦然和沉稳。
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方守朴忽然笑了。
“好。”
他转身,对陈耘道:“带他们去书院,安排住处。”
陈耘大喜,连忙应道:“是!”
宁默愣住。
这……这就成了?
周彪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成了!成了!兄弟咱们成了!”
他一把抱住宁默,使劲拍他的后背,拍得宁默直翻白眼。
拍着拍着,他忽然松开手,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眶竟有些红了。
“兄弟,咱们有地方住了……咱们不用出城睡破庙了……”
宁默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而那些读书人,此刻彻底炸了。
第166章 什么?留下来了?
“凭什么啊?!”
“他凭什么能进书院?!”
“院长!我也是解元!我是河阳解元!你收我啊!”
“院长!我是江东第二!我比湘南解元更有含金量,我比他有才华!”
一群人蜂拥而上,把方守朴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嚷嚷。
那个江东来的书生挤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声音都破了音:“院长!你收我!我有才华!我能给书院争光!”
方守朴被吵得头疼,眉头一皱,沉声道:“吵什么吵?”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方守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你们若是也能写一首能入老夫眼的诗,老夫也收。若是不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留情的嘲讽:
“那就等你们中了会元,再来找老夫。”
说完,他转身便走。
众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会元?
那可是天下举子争破头的东西!
他们要是能中会元,还稀罕这破书院?
可这话,没人敢说出口。
宁默望着方守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会元……
好大的目标。
可是眼下女人的那条道走不通,自己只能走一走这条独木桥了!
“兄弟,走啊!”周彪拽了拽他的袖子。
宁默连忙收回目光,点点头,跟着陈耘朝书院方向走去。
身后,那些读书人的目光追随着他,有羡慕,有嫉妒,有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那个江东来的书生站在原地,望着宁默的背影,喃喃道:“会元……会元……我做不到啊!”
他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想着会元?”
……
与此同时。
京城东城,醉仙楼。
这座京城奢华的酒楼之一,今夜被包了场。
三楼最大的雅间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四角的铜鼎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香气馥郁,十二盏琉璃灯悬在头顶,照得整个房间金碧辉煌。
七八个锦衣少年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前。
那桌子少说能坐二十人,此刻只坐了七八个,空落落的,却摆满了山珍海味:清蒸鲥鱼、红烧熊掌、炙鹿肉、烩燕窝……
还有几道叫不上名字的菜,光是摆盘就精致得像艺术品。
每人身边都坐着两个美人。
那些美人个个浓妆艳抹,衣着暴露,或斟酒,或夹菜,或依偎在怀中娇笑。
丝竹声悠悠地响着,几个歌姬在角落里弹琴吹、箫,曲调婉转缠绵。
赵元宸坐在主位,他一袭月白锦袍,玉带束腰,发冠端整,贵气逼人。
左手揽着个美人,右手端着酒杯,神色慵懒而惬意。
“世子殿下,听说您这次去湘南,是冲着那位周家大小姐去的?”
对面一个穿着大红锦袍的少年笑嘻嘻地问。
这少年名叫韩铮,是礼部尚书的嫡孙,生得白白胖胖,一双小眼睛眯起来像两条缝。
他身边坐着两个美人,一个给他捶腿,一个给他捏肩,他舒服得直哼哼。
赵元宸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那周清澜可是京城出了名的冷美人。”
另一个锦衣少年接话,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名叫郑云,生得瘦削,一双眼睛透着精明,道:“京城不知道多少年轻俊彦想一亲芳泽,都被她那张冷脸冻回去了,世子殿下这次亲自出马,想必是手到擒来吧?”
赵元宸抿了口酒,淡淡道:“差不多吧。”
“差不多?”
韩铮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就是拿下了?”
赵元宸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晃了晃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与我约了三年之期,三年后,完婚。”
众人顿时一片惊叹。
“世子殿下好手段!”
“周清澜那样的冷美人,居然也动了凡心!”
“恭喜世子!贺喜世子!”
几人纷纷举起酒杯,遥遥相敬。
赵元宸也举起杯,与他们虚虚一碰,仰头饮尽。
就在这时,韩铮忽然道:“对了,我听说周清澜之前有个未婚夫,还是湘南的解元?世子殿下,这事……”
话没说完,雅间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赵元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僵滞极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韩铮一直盯着他,捕捉到了那一瞬。
赵元宸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一个挡箭牌罢了。”
“挡箭牌?”
“周家遇到些麻烦,需要一个有才华的寒门举子撑场面。”
赵元宸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道:“那宁默不过是个湘南解元,运气好,被选中了。我亲自去湘南一趟,周清澜觉得用不上他了,便主动退了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韩兄对他有兴趣?”
韩铮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一个寒门解元,有什么兴趣?我就是随口一问。”
“就是。”
郑云接话道:“湘南那种穷乡僻壤的解元,有什么了不起的?来京城试试?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可不是嘛!”
另一个锦衣少年笑道:“京城这地方,没钱没权,寸步难行。一个外地来的寒门,想在这扎根?做梦去吧!”
韩铮翘起二郎腿,搂着身边的美人,慢悠悠地说:“咱们这些公子哥,指甲缝里漏出点什么,都够那些寒门挤破脑袋抢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