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宁默以为他要抄起桌上的茶盏砸过来。
“醒了?”
然而方守朴只是任命似的开口问道,也带着几分宿醉后的疲惫。
宁默点头:“醒了。”
“若兰呢?”
“还……还在睡。”
宁默满脸尴尬和惭愧。
方守朴沉默了一瞬,嘴角抽了抽,像是在忍什么。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抬头看着宁默,“老夫昨晚……喝多了。”
宁默点头:“学生也是。”
“什么都不记得了。”
宁默沉默了一瞬,点头:“学生也……不太记得了。”
方守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哼了一声:“不记得?不记得你从若兰房里出来?”
宁默的脸微微发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守朴又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心酸,有无奈,还有一种父亲面对女儿长大时的复杂。
“老夫就这一个闺女。”
宁默点头:“学生知道。”
“她娘走得早,是老夫一手把她拉扯大的。这些年,老夫没让她吃过苦,没让她受过委屈,也没让任何人欺负过她。”
方守朴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老夫不求她嫁入豪门,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平安安,找个真心待她的人,好好过一辈子。”
他看着宁默,眼神中带着期许,还有一丝……恳求。
“你能做到吗?”
宁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院长放心,学生这辈子,绝不会辜负若兰。”
方守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带上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行了,起来吧。”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几分,“别动不动就鞠躬,老夫还没死呢。”
宁默直起身,脸上还带着几分尴尬。
方守朴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宁默依言坐下。
方守朴给他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喝点茶,醒醒酒。”
宁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淡淡的苦涩,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昨夜的事……”
方守朴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叹了口气,“老夫就当不知道。你也别跟若兰提,那丫头脸皮薄,你要是提了,她怕是要羞得不敢见人。”
脸皮薄?
好几次都是若兰主动的好吧……
但宁默却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学生明白。”
方守朴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带着几分自嘲:“老夫这辈子,教了二十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可像你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过话说回来,若兰那丫头的眼光,比老夫强。老夫看人看了几十年,还不如她看一回。”
宁默端着茶盏,没敢接话。
方守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不是还要去国子监上课吗?赶紧去吧,别迟到了,老夫考评的事,你还得多费心了,”
宁默也站起身,拱手道:“院长放心,学生定当竭尽全力!”
方守朴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望着院门口的方向,示意他可以走了。
宁默转身往外走。
刚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方守朴的声音:“宁默……”
第252章 还得是你啊,宁默!
“宁默……”
宁默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方守朴。
这回眸的刹那,晨光里,方守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深。
他看着宁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宁默点点头,大步走出院门。
身后,方守朴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薄雾渐渐散去,晨光洒满小院,方守朴这才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女儿那扇紧闭的房门,摇头低声道:“女大不中留啊!”
声音里并没有半分责怪,只有一种父亲面对女儿长大时的无奈和释然。
“不中留,就不中留吧,便宜这小子了。”
……
宁默走出方家小院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一是帮方守朴押题,二是尽快把沈月茹从韩府接出来。
他加快脚步,朝国子监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一拍脑门……昨晚说好今天去韩府接沈月茹的,结果在方家喝醉了,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坏了。”
他转身就要往韩府跑,可刚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自己今天是要去国子监上课的。
所以沈月茹那边等国子监下课再去也不迟。
倒是方守朴的考评迫在眉睫,礼部那边的关系,他得尽快摸清楚才行。
所以宁默也没迟疑,赶往国子监。
等宁默赶到崇文堂时,离上课还有一刻钟。
他今天没有迟到,因为花了银子雇了马车,从方家小院一路驰驶到国子监门口,比平时快了大半个时辰。
钱万三和柳如风已经到了,两人坐在前排,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见宁默进来,钱万三眼睛一亮,正要打招呼,宁默已经径直朝着郑明所在的位置走去。
“?”
钱万三愣了一下,眼里只有老郑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跟老柳是安全的,为此稍稍松了口气。
此刻,郑明坐在那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宁默对她笑了笑:“郑兄,早。”
郑明微微颔首,没有说什么,继续低头写字。
宁默在她旁边坐下,从书袋里取出书本,端端正正地摆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郑兄,昨天的事……多谢你。”
郑明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请假的事。”
宁默道:“钱兄都跟我说了,你说吧……想要我怎么报答?”
郑明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举手之劳,不用报答!”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看不出什么情绪。
宁默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清冷精致的轮廓,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不对,是清秀。
宁默连忙移开目光,心里默念:他是男的,他是男的,他是男的。
念了三遍,那点古怪的感觉才压下去。
辰时三刻,李侍讲准时走进崇文堂。
他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官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在胸前,手里捧着一卷书,步履从容。
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没睡好。
众监生齐齐起身行礼。
李侍讲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翻开书卷,而是负手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堂内,在宁默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今日不讲新课,讲昨日《乐记》篇的课后作业。”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翻了翻,“本官昨日让你们写一篇关于‘礼乐治国’的策论,限时一炷香。本官看了,有几个人写得不错,大多数人……平平。”
堂内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下头,有人面露紧张,有人偷偷看向前排那几个被李侍讲夸过的同窗。
“孙思远。”
孙思远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学生在。”
“你的策论,本官看了,立意不错,引经据典也有章法,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