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卸甲 第319节

  崔皓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画着什么,不知在想什么。

  李成章终于放下诗集,怔怔地看着宁默,突然觉得……诗词有什么用?

  李侍讲捻着胡须,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没有点评,只是从书案上取过纸笔,低头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向众人。

  “今日的作业……”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竖起耳朵。

  “以‘朝廷三大患……水患、吏治、边防,如何统筹解决’为题,写一篇策论。不限字数,不拘格式,但求言之有物,切中时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明日辰时之前交上来,下课!”

  话音落下,堂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

  “策论?又是策论…….”

  “不限字数才最难写,写少了显得敷衍,写多了又怕偏题……”

  “关键是‘统筹解决’这四个字,李侍讲这是要我们拿出整体方案啊……”

  李侍讲宣布下课后,便收拾书卷往外走。

  宁默站起身,正要追上去,身旁的郑明忽然开口:“宁兄。”

  宁默脚步一顿,转头看她:“郑兄?”

  郑明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方才那番话,说得很好。”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宁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多谢郑兄。”

  郑明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卷,耳根却微微泛红。

  宁默正要走,钱万三已经第一个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脸涨得通红:“宁兄!宁兄!你方才说的那些,能不能再给我讲一遍?我都没记全,银子怎么花来着?”

  只要跟银子有关的,他忍不住想多上点心……

  “我也要我也要!”

  “宁兄,等等我!”

  七八个监生蜂拥而上,把宁默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嚷嚷。

  “宁兄,方才那句‘银子花没花对地方’,能不能再详细说说?”

  “还有‘治本而不是治标’,这个角度太刁钻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宁兄,作业我实在是不知道从哪儿下笔,你能不能给个思路?”

  宁默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哭笑不得。

  他看了一眼门口,李侍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便收回目光,看着这些求知若渴的同窗,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先应付完这边再说。

  “诸位兄台,别急,一个一个来。”

  他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方才李侍讲出的题,‘三大患如何统筹解决’。这个题,看似在问顺序,实则在问……有没有一种办法,能同时解决三个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

  宁默继续道:“水患、吏治、边防,表面上是三件事,根子上是一件事……朝廷的银子有没有花对地方。银子花对了,水患可治、吏治可清、边防可固。银子没花对,三件事都办不好。”

  “所以,这道题的关键,不是‘先办哪一件’,而是‘怎么才能让银子花对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表情,微微一笑:“这个思路,够不够?”

  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赞叹声。

  “妙啊!宁兄一席话,胜过我自己琢磨三天!”

  “难怪李侍讲这么看重宁兄,这眼界、这格局,确实不一样……”

  钱万三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一把抱住宁默的胳膊:“宁兄!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以后你的作业我包了!不对,我的作业你包了!也不对......”

  他语无伦次,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柳如风站在人群外,摇着折扇,嘴角带着笑,可那笑容里,却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宁默,又看了看角落里那道清冷的身影……郑明正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宁默身上,一动不动。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震动,还有一种说不清,像是动心的东西。

  柳如风的折扇停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郑明似乎察觉到了柳如风的目光,连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心跳快了几分。

  她不该看他的。

  这么多人看着,她不该看的。

  可她控制不住。

  从宁默站起身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他说“银子花没花对地方”时,眉宇间那股沉稳,让她想起父皇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时的样子。

  一样的认真,一样的让人......着迷。

  郑明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在想什么?

  她是大禹长公主,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是来国子监读书的,不是来……不是来对一个湘南来的旁听生动心的。

  可她控制不住。

  从那天晚上他说“兄弟,你笑起来真好看”开始,她就控制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抱起书卷,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郑兄?”

  宁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明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宁兄还有事?”

  “没事。”宁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郑明咬了咬唇,声音清清淡淡:“没有,多谢宁兄关心。”

  说完,她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默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郑明今天怎么怪怪的?

  可他来不及多想,因为钱万三又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叠空白的纸,满脸期待:“宁兄,你方才说的那个‘银子花对地方’的思路,能不能再详细讲讲?我怕我写偏了......”

  宁默收回目光,叹了口气:“钱兄,你先把思路理清楚,然后动笔,策论不是背出来的,是想出来的。你先想,想不明白再问我。”

  “好好好!”

  钱万三连连点头,捧着空白的纸,如获至宝地回到座位上。

  其他几个监生也纷纷散去,各自琢磨着宁默方才说的那些话,获益匪浅……

第254章 兄弟,身体重要啊!

  崇文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宁默收拾好书卷,站起身,快步走出崇文堂。

  回廊里空荡荡的,李侍讲已经走远了。

  他加快脚步,穿过月洞门,绕过一道影壁,终于在国子监大门附近追上了那道绯色的身影。

  “李侍讲!还请留步!”

  李侍讲听到宁默的声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宁默?还有什么事?”

  宁默走到他面前,拱手行礼,微微喘着气:“学生.……学生有一事,想请教侍讲大人。”

  李侍讲看着他,见他跑得额角见汗,神色却郑重,便点点头:“说吧!”

  宁默直起身,没有隐瞒自己的目的,目光坦然地看向李侍讲:“侍讲大人,学生想问……礼部今年考评书院的策论题,大概会从哪个方向出?”

  李侍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丝耐人寻味的......深意。

  “你倒是敢问。”

  宁默没有退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侍讲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礼部的事,本官管不着,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宁默脸上,一字一句道:“朝廷今年最头疼的,无非就是方才课堂上说的那三件事。你若是想押题,往这三个方向使劲,总不会错。”

  宁默心头一喜,连忙拱手:“多谢侍讲大人指点!”

  李侍讲摆摆手,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喊道:“宁默!”

  “侍讲大人?”宁默疑惑地看着李侍讲。

  李侍讲深深地看了眼宁默,问道:“宁默,本官问你,你问这个,是为了萍州书院?”

  宁默没有隐瞒,点头道:“是。”

  李侍讲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本官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方院长对你有恩,你如今在国子监站稳了脚跟,想拉他一把,这是人之常情。”

  “可本官得提醒你一句。”

  他转过头,看着宁默,一字一句道:“萍州书院这些年考评年年垫底,不是偶然。方守朴的学问底子虽然还在,可他荒疏了二十年,经义、策论、诗赋,哪一样拿得出手?你就算帮他押题押得再准,他能答得出来吗?”

  宁默沉默了一瞬,道:“学生可以教他。”

  李侍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叹息:“教他?你一个人,能教多少?”

  “礼部出题,考的是临场发挥,不是背答案。你就算把题目猜中了,把答案写好了,他能背得下来吗?就算背下来了,他能写得出来吗?就算写出来了,能写出自己的东西吗?”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策论不是背书,是立论。没有自己的见解,光靠背别人的东西,考官一眼就能看出来。”

  宁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侍讲看着他,见他神色依旧沉稳,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而动摇,心中暗叹一声,语气也缓和了些:“本官说这些,不是要泼你冷水。本官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

  “萍州书院二十年积弱,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你与其把精力花在帮方守朴应付考评上,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前途。”

  他看着宁默,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你在国子监表现很好,陛下也夸过你,本官也很看好你。”

  “等萍州书院的考评结果出来,办学资格被取消,你顺理成章地拜入国子监,成为正式监生。到那时候,你想做什么,都方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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