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他放下册子,目光扫过众人:“这话,你们谁说过?谁想过?”
没有人说话。
赵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朕登基这些年,自问勤勉。可朕今天才知道,朕缺的不是勤勉,是……能把事情想透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徐阶:“徐卿,这份抄录,是李侍讲的手笔?”
“回陛下,正是。”
赵恒点点头:“李文博在国子监讲课,倒是尽心,赏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好好教。”
“是。”徐阶连忙应下。
赵恒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道:“至于这个宁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载玉身上:“张卿,你觉得该怎么赏?”
张载玉沉吟片刻,道:“陛下,此子虽有才,却不过是国子监的旁听生,且这只是课堂问答,并非正式策论。若赏得太重,恐惹人非议,若赏得太轻,又显得朝廷不识人才。”
赵恒点点头:“所以呢?”
“臣以为,可先赏些银两,以示嘉勉。待他来年会试,若真能金榜题名,再行重用。”张载玉道。
赵恒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道:“张卿说得有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册子上,一字一句道:“朕觉得,光赏银两,不够。”
张载玉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赵恒拿起笔,蘸了蘸墨,在册子的封面上写了几行字。
写罢,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迹,递给张载玉:“张卿,你看看。”
张载玉接过,低头看去。
只见封面上写着几行字……
“国子监旁听生宁默,见识过人,着赏银千两,赐文房四宝一套。另,其策论作业完成后,着翰林院侍讲李文博即刻呈送御览,不得延误。”
张载玉的手微微一顿。
陛下要亲自看他写的策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年轻人的文章,要从国子监直接送到御书房,送到天子案头。
这是多大的殊荣?
张载玉抬起头,看向赵恒:“陛下,这……”
“怎么?”赵恒挑眉,“朕想看看他的策论,不行?”
“臣不敢。”
张载玉连忙低头。
赵恒站起身,负手而立,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朕在朝堂上,听你们说了几年‘天灾难测’‘非人力可胜’。朕听腻了。朕今天终于听到一个人说‘不是银子不够,是花的地方不对’。就冲这句话,朕要看看他的策论,怎么了?”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敢接话。
赵恒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册子,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放下册子,心情似乎都好了许多,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宁默,朕等着你的策论,朕倒要看看,你还能给朕多少惊喜……”
赵恒心中这般想到。
但他又有点迫不及待,琢磨着要不要待会就微服私访,亲自去国子监见一下宁默,亲眼看着他写?
来个君臣奏对?
第257章 再临揽月阁
夜幕降临。
揽月阁内,三楼最里间的雅室门窗紧闭。
丫鬟碧桃端着托盘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伸手叩了叩门。
“姑娘,该用晚膳了。”
里面没有声音。
碧桃又叩了两下,轻声道:“姑娘,您从昨儿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身子怎么受得了?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为以后想想啊。”
门内依旧沉默。
碧桃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苏晚凝站在门口,一袭素衣,长发披散,未施粉黛,清冷的脸在暮色中显得略显苍白。
像是许久没睡好。
“端进来吧。”
她说完便转身走回屋里,在窗前坐下。
碧桃连忙跟进去,将托盘放在桌上,一边布菜一边偷偷打量她的神色。
苏晚凝望着窗外的暮色,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姑娘。”碧桃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在想宁公子?”
苏晚凝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碧桃知道自己猜中了,心里又酸又涩。
她跟着姑娘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那些达官贵人,才子名士,姑娘从来都是淡淡的,不假辞色,从不让任何人近身。
可那个宁公子,只来了一次,就把姑娘的心带走了。
“姑娘,您别怪奴婢多嘴。”
碧桃把筷子摆好,轻声道,“那宁公子虽说有几分才学,可到底是个旁听生,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您把身子给了他,又为他拒绝所有客人,值得吗?”
苏晚凝依旧没有说话。
碧桃叹了口气,还要再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姑娘可在?”
是嬷嬷的声音。
碧桃连忙去开门。
嬷嬷站在门口,一身酱紫色的褙子,梳着光溜溜的发髻,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嬷嬷。”碧桃福了福身。
嬷嬷点点头,走进屋里,目光落在窗前那道素白的身影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苏晚凝转过头,淡淡道:“有劳嬷嬷挂心,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嬷嬷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碧桃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姑娘,老身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苏晚凝看着她。
嬷嬷放下茶盏,正色道:“姑娘,你这两日不见客,也不弹琴,老身知道你是身子不舒服,可揽月阁开门做生意,总不能一直这么晾着客人。今晚,礼部的吴大人又来了,点名要听你弹琴,老身不好推辞……”
“嬷嬷。”
苏晚凝打断她,声音清清淡淡:“那日我便说了,从今往后,只弹琴,不见客。吴大人想听琴,我可以在帘后弹。若是想见人,揽月阁有的是姑娘。”
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在这行做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
可像苏晚凝这样,得了头牌的名头,却把客人往外推的,还真是头一个。
“姑娘,老身知道你心里有人了。”
嬷嬷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劝慰,“可你也得想想,那个宁默,不过是个国子监的旁听生,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他拿什么给你赎身?拿什么给你安稳的日子?”
苏晚凝的手指微微收紧。
嬷嬷继续道:“老身不是要逼你,老身是为你着想。你今年二十有一了,若是不趁着现在找个好人家,将来年纪大了,颜色衰了,还能指望谁?”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礼部的吴大人,夫人去世半年了,正是续弦的时候。”
“他跟我说了,只要你点头,他立刻给你赎身,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还有翰林院的赵编修,也对你有意。哪个不比那个寒门解元强?”
苏晚凝平静道:“嬷嬷,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嬷嬷眼睛一亮:“那姑娘的意思是……”
“可我不愿意。”
嬷嬷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苏晚凝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嬷嬷,你在揽月阁待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银子能买到的。吴大人能给我赎身,能给我名分,可他给不了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嬷嬷问。
苏晚凝沉默了一瞬,嘴角勾起:“我想要的,只有他能给……”
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苏晚凝那双清澈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在这行做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姑娘,有的认命,有的不认命。
认命的,嫁了个富商,锦衣玉食,可眼里没了光。
不认命的,拼了命地往上爬,有的爬出去了,有的摔得粉身碎骨。
可像苏晚凝这样,明明有机会爬出去,却宁愿留在原地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她还是头一回见。
“罢了。”
嬷嬷站起身,叹了口气,“老身也不逼你。可你得答应老身一件事。”
苏晚凝看着她。
嬷嬷道:“琴,你得弹,客,你可以不见,但你不能连琴都不弹。揽月阁开门做生意,老身也得给那些客人一个交代。你若是连琴都不弹了,老身这揽月阁,还怎么开下去?”
苏晚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嬷嬷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碧桃退了出去。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苏晚凝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琴弦。
“宁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