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柳某斗胆出一题,以助诗会雅兴……”
柳明远微微一笑,道:“今日诗会,以‘望江楼’为题,不限格律,不限字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但有一个要求,诗中不得出现‘江’、‘水’、‘楼’、‘高’四字。”
话音落下,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哗然。
“什么?!”
“这……这也太难了吧?”
“望江楼望江楼,不让写江,不让写楼,这怎么写?”
“诗圣这是要考死人啊!这还是暖场助兴的环节?直接就上高难度的题啊?”
抱怨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人敢大声。
陛下的茶盏还没有撤走,谁敢在这里嚷嚷?
才子们一个个低下头,眉头紧锁。有的冥思苦想,有的以手支额,有的已经铺开宣纸,提笔蘸墨,但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望江楼”三字,江是眼,楼是骨,高是魂。
如今眼不能写,骨不能提,魂不能碰,这诗还怎么做?
李成章坐在前排,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毕竟,他早就知道望江楼的落成后,会有诗会,为此他准备了半个月。
在这半个月内,他写了足足有十几首诗,改了无数遍,最后挑了最好的一首反复打磨。
每一个字都推敲过,每一个典故都查证过。
他甚至让几个同窗模拟评审,挑剔每处毛病,直到所有人都挑不出刺来。
他等的就是今天。
“半炷香。”
柳明远的声音继续响起,“以香为限,香尽诗成。”
随后,一个诗社的成员捧来铜制香炉,插上一支细短的线香,火折子凑近,香头亮起,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大厅里更安静了。
随后研墨的沙沙声开始逐渐响起……
而宁默则神色平静,对此觉得……毫无压力,也没有动手的打算。
毕竟他是要压轴登场的!
……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线香燃去了三分之一,有人开始动笔了。
国子监席位上的李成章,看了眼一动不动的宁默,内心大喜……
果然,会策论的,不一定会诗词。
于是,他的动作越发轻快,也不见慌乱,一笔一划沉稳有力。
他的字本就好看,此刻更是写得格外用心……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谁较劲。
很快,线香燃到一半。
李成章放下笔,将诗稿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站起身。
“柳先生,学生献丑。”
他的声音清朗,在大厅里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这么快?”
“这是国子监监生李成章,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就是李成章?难怪这么快……”
“……”
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一些大臣和世家代表,不断点头,显然对李成章颇为欣赏。
有的已经开始派人打探李成章的底细……
此刻。
李成章走到台中,面朝众人,负手而立,朗声吟道:“望极天涯不见家,云中烟树半遮霞。登临莫问兴亡事,且看秋风扫落花。”
念完,他微微颔首,退回座位。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赞叹声如潮水般涌起。
“好诗!李公子好才情!”
“望极天涯……不见家,这个‘望极’用得太妙了,既避开了‘江’字,又把望江的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
“登临莫问兴亡事,且看秋风扫落花……此句更是意境悠远,出尘脱俗!”
几位评审连连点头。
翰林院的一个侍讲学士捻着胡须,赞道:“工整雅致,不失风骨,确实下了功夫。”
柳明远也微微颔首:“不错。”
李成章嘴角带笑,余光瞥向角落。
他对自己的诗有信心,可他想看的不只是评审的认可,还有那个人的反应。
但宁默坐在那里,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对方没有惊讶,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在听?
“恩?”
李成章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回到位置上落座,坐直身子,手指在案上又敲了几下。
装!
你就隔着装深沉吧!
策论我不如你,但是诗词……抱歉,这是我的主场!
就在赞叹声渐渐平息,不少原本动笔的才子唉声叹气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李公子好才情,在下佩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衫文士站起身,走到台中,朝李成章拱了拱手。
他相貌平平无奇,但眼神却看起来格外精明。
李成章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阁下是?”
“在下顺天书院方文昭,久仰李公子大名。”
方文昭笑容满面,语气恭维,“李公子这首诗,用‘望极’代‘望江’,用‘登临’代‘登楼’,巧妙避开了柳圣的禁字,足见功底深厚。”
李成章面色稍缓:“方兄过奖。”
方文昭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不过……学生听闻,国子监有位首席监生,策论被陛下亲自过目,六部传阅,大人们都赞不绝口。诗才据说也是了得,在湘南梅园诗会上曾一鸣惊人。”
他的目光越过李成章,落在角落里的宁默身上。
“今日怎么不见他献诗?莫非……宁公子不屑于与我等同台献丑?”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落在宁默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几分疑惑。
“首席监生?就是这一届那个湘南来的旁听生?”
“策论被陛下亲自过目?真的假的?”
“诗才一鸣惊人?我怎么没听说过?”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李成章的脸色微变他本以为今日诗会是自己大放异彩的机会,可方文昭这一番话,把焦点从他身上移开了。
他心里有些不快,可方文昭是夸他之后才提的宁默,他若表现出不满,反倒显得小气。
柳如风坐在诗社的席位上,眉头微蹙,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下。
他看了方文昭一眼。
这方文昭的名字他听过,向来擅长的就是挑拨离间,在各大书院的一些比试中,专门负责挑事的。
这不是巧合。
这肯定是听了谁的指挥,站出来挑起事端,而且……还是针对宁默去的。
是谁要对付宁兄?
第299章 信手拈来
钱万三蹲在宁默旁边,脸涨得通红,压低声音骂道:“这人谁啊?阴阳怪气的!什么叫‘不屑于同台献丑’?这不是明摆着挤兑你吗?”
他站起身,想帮宁默说话,却被宁默一把按住。
钱万三扭头看他。
宁默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看着方文昭,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
钱万三急了:“宁兄!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点你的名,你要是装没听见,别人还真以为你怕了!”
“不急。”宁默轻声安慰道。
钱万三还要再说什么,被宁默按着手腕的那股力道堵了回去。
钱万三无奈,只好重新蹲了下去,闭上嘴。
赵元宸站在人群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倒要看看,宁默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接招。
方文昭只是个开胃菜,若是宁默不敢接,那便是认怂,从今日起在京城士林再无立足之地。
若是他接了,写得好也罢,写得不好也罢……他还有后手。
无论怎么写,都是一个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