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有心考校,便问道:“施主既读《金刚经》,可知经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句,当作何解?”
这话问得不算深,却是佛门最基础的义理之一。
阿福几人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
这说的是什么东西?
每个字听的懂,但组合起来……怎么脑瓜子懵懵的。
宁默却神色平静,略一思索,便徐徐道:“世间一切形相、名相,皆因缘和合而生,并无自性,刹那生灭,如梦幻泡影,故曰虚妄。”
“执着于相,便是无明;看破虚妄,方见实相。”
他声音不高,但语气平和。
那年轻僧人怔住了。
他原本只当宁默是认得几个字,勉强读读经文,却不料对方开口便是这般透彻的见解。
更难得的是,宁默神态从容,并无半点卖弄之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僧人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追问道:“那‘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又当如何?”
宁默微微一笑:“心不滞于色、声、香、味、触、法,不落于有、无、断、常诸边,清净无染,活泼泼地,便是无所住而生其心。禅门所谓‘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亦是此意。”
“妙!妙啊!”
僧人忍不住抚掌轻叹,看向宁默的目光已彻底不同,充满了惊叹与敬意,“施主大慧根!贫僧失敬了!”
他激动得脸色泛红,连连合十:“施主稍候,贫僧……贫僧这便去禀明方丈!”
说罢,竟转身匆匆离去,连原本要交代的杂事都忘了。
禅房内一时寂静。
阿福、栓子、大壮三人张大了嘴。
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门口,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宁默,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同屋的少年。
“小、小宁子……”
阿福结结巴巴道,“你……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啥意思?那大师怎么……怎么好像很佩服你?”
宁默将经书放回原处,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胡乱说了几句经上的话。大师心善,不与我计较罢了。”
“这哪是计较……”
栓子喃喃道:“那大师眼睛都亮了,小宁子,你……你莫不是真的懂佛法?”
大壮也是满脸不可思议:“咱们都是奴仆,你怎么懂这些?连寺庙里的大师傅都……”
他们看向宁默的眼神,不由地多了几分敬畏。
同样是奴仆,同样在周家那四方院子里挣扎求生,可宁默似乎和他们……不太一样。
宁默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机会来了。
被动等待沈月茹的宠幸,终究是将命运系于他人之手。
想要真正在这门阀深宅中站稳脚跟,甚至将来有一线挣脱的可能,就必须展现出更高的价值。
眼下跟僧侣的对话,不过是个巧合,但同样可以是从被动转变成主动的一个转折点。
接下来。
只需要要让沈月茹,让柳含烟看到就行……
……
第34章 佛前显圣,众僧皆惊
与此同时,方丈禅院。
青莲寺住持澄观大师正坐在蒲团上,手持一卷《楞严经》,眉宇间微有凝色。
经中有些微妙禅机,他思索了好几天,仍然没有完全悟透。
正琢磨是否该去邻府大寺请教一番。
就在这时。
那从宁默禅房离开的年轻僧人,匆匆进入方丈禅院之中,连礼都未行全,便激动道:“方丈!弟子方才在外院禅房,遇见一位奇人!”
澄观大师抬眸,神色平和:“何事如此慌张?什么奇人不奇人的?”
“是周府带来的一位奴仆施主,就那个最好看的奴仆……”
僧人平复心中的激动,快速地将刚才跟宁默的对答一一道来,尤其强调了宁默对“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与“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见解。
澄观大师起初并未在意,一个奴仆,能有什么惊人见解?
许是恰好听过高僧说法,记下几句罢了。
可听到宁默以“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来诠释“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他持经的手微微一顿。
这句比喻,并不是经文原话,却生动贴切,直指禅心。
不是对佛法有相当体悟的人,难以说得如此透彻自然。
都是一种超然、自在的境界!
“那施主……果真如此说?”澄观大师沉吟道。
“千真万确!弟子不敢妄言!”
僧人认真地说道,“方丈,那位奴仆气度从容,言谈平和,绝无半点虚浮卖弄,弟子观之……竟似有慧光内蕴!”
澄观大师捻动佛珠,沉吟片刻。
他想起前两日周府两位夫人来时,王管事特意安排的那个叫“小宁子”的俊美奴仆。
当时他只当是贵人身边得力的下人,并未多想。
如今看来……此子恐怕不简单。
“请他过来。”
澄观大师话音刚落,摇了摇头,道:“不,还是老衲亲自去见见。”
……
兰心斋内。
沈月茹正倚在窗边,手中捏着一枚玉簪,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窗台上的一盆兰草叶片。
昨夜她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
宁默没有来。
王大山也没有安排。
她心中空落落的,又隐隐有些不安。
是二姐同行让他觉得风险太大?还是……他对自己生了倦意?
不会的。
她想起昨天他搀扶自己时,指尖那些似有若无的撩、拨,还有他看向自己时,那双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灼热……
沈月茹脸颊微热,心底却又泛起一丝悸动。
可为何昨晚他却没有过来?
“夫人!”
柳儿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沈月茹回过神,收敛心神:“进来。”
柳儿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惊疑不定:“夫人,外院禅房那边……出事了!”
沈月茹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怎么了?可是小宁子……”
“不是坏事!”
柳儿忙道:“是青莲寺的方丈大师,还有好多位师傅,把小宁子……给围住了!”
“什么?”
沈月茹脸色微白,担忧道:“围住了?为何?他犯了什么事?”
“不是犯事!”
柳儿喘了口气,解释道:“奴婢方才去外院想看看情况,就见方丈大师和十几位师傅都聚在小宁子那间禅房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像是在……像是在听小宁子说什么!”
“奴婢离得远,听不真切,但看那些大师傅们的脸色,都恭敬得很,不像问罪,倒像是……听课!”
“听课?”
沈月茹怔住了,美眸中满是不可思议,“方丈大师……听小宁子讲课?”
这怎么可能?
她知道宁默很有才华,可才华跟佛们不搭边,佛门讲究的是慧根!
“千真万确!”
柳儿用力点头,道:“奴婢不敢靠近,但看得分明!方丈大师就坐在小宁子对面,其他师傅围着,小宁子坐在那儿说话,方丈大师还时不时点头!”
沈月茹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宁默懂诗文,有才学,她是知道的。
可佛经……他竟也精通到能让青莲寺住持亲自去听课的地步?
她忽然想起宁默之前所说的那些‘我有才学,也有抱负’的那些话。
沈月茹心脏不由地‘砰砰’跳了起来。
“走!”
沈月茹攥紧手中丝帕,起身道:“我们去看看。”
……
与此同时。
竹韵斋内。
柳含烟正对镜梳妆,红绡在一旁为她篦发。
镜中人容颜依旧艳丽,可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却怎么也掩不住。
昨夜她又梦见了井边那具充满力量感的身躯,还有那双仿佛带着魔力的手……
醒来后,那股空虚躁动更是搅得她心神不宁。
“红绡……”
柳含烟忽然开口道:“昨日那个小宁子……后来可还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