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心悦诚服,只想好好跟宁默结交一番,也有人心中不服,觉得宁默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了几首好诗,自己未必不能一战。
若是战胜,岂不是更加如陛下的眼?
此刻。
赵元宸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本以为宁默就算能答上林编修那道刁钻的题,也不过是勉强凑数。
可宁默不仅答上了,而且答得如此惊艳。
他虽然不通诗文,也听得出来那是足以流传千古的绝唱。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每一句,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转头看向人群中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锦袍、面容清俊的年轻人……
赵元宸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年轻人微微点头,悄然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先是朝高台上的天子躬身行礼,又朝柳明远拱了拱手,然后看向宁默,笑容温和。
不少人窃窃私语,显然认出了此人。
“莫怀仁……”
“这不是京城豪门莫家的旁支子弟吗?在国子监中也算小有名气,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尤其擅长应制诗,最会揣摩上意。”
“就是他……”
不少人低语,很快望江楼中安静了下来。
“宁公子大才,在下莫怀仁,久仰久仰。今日有幸得见公子风采,实在是三生有幸。”
宁默还礼:“莫公子客气。”
莫怀仁话锋一转,笑道:“方才公子那几首诗,确实惊才绝艳。不过在下方才私心琢磨,觉得公子的诗虽好,却似乎……多是借景抒怀,写天地之苍茫,人生之短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以在下浅见,诗之一道,除了咏物抒怀,还有咏史怀古、边塞征战、田园隐逸诸多题材……”
“不知公子对这些题材,可也有涉猎?”
第301章 边塞诗?安排!
此言一出,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不少人看向莫怀仁的眼神变了。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在质疑宁默的诗才是否全面。
毕竟大多数人称赞宁默的,都是那几首登高、咏梅、饮酒、侠客的诗。
若宁默只擅长此类,被扣上“偏科”的帽子,这陛下称赞的诗仙之名,就难免站不住脚。
柳如风站在人群外,眉头微蹙,低声道:“莫怀仁这是来者不善。”
钱万三也急了:“这不是明摆着找茬吗?他凭什么质疑宁兄?”
柳如风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虽相信宁默的才华,可莫怀仁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宁默那几首诗,确实多是借景抒怀的,若真要考校其他题材……
他看向宁默,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担忧。
宁默神色依旧平静。
他看着莫怀仁,心中一片清明。
几乎不用怀疑,这人多半也是受谁指使上来的,来试探他的深浅。
不过……咏史怀古?边塞征战?田园隐逸?
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脑海中闪过无数名篇。
“莫公子所言极是。”
宁默微微一笑,拱手道,“诗道宽广,题材众多。在下不才,斗胆献丑,便以一首咏史怀古之作,请莫公子及诸位指正。”
莫怀仁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宁默会谦虚推辞,或者转移话题,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干脆地接下了挑战。
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但面上依旧镇定,笑道:“在下洗耳恭听。”
宁默走到窗前,望着楼外的大江,再次负手而立。
江风拂面,吹动他的衣袂。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众人屏息,等他继续。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话音落下,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柳明远喃喃念着,眼睛越来越亮。
这首咏史诗,写的是三国赤壁之战。前两句写从江底打捞出的旧戟,磨洗之后认出是前朝遗物。
后两句更是神来之笔,若是东风不给周瑜方便,恐怕曹操的铜雀台上,就要锁着大乔小乔两位美人了。
以小见大,以诗论史,举重若轻。
这短短二十八个字,说尽了历史的偶然与必然,说尽了英雄成败的一念之差。
翰林院的一位侍讲忍不住拍案:“妙!妙啊!‘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这等奇思,这等妙喻,老夫闻所未闻!”
另一位侍讲也连连点头,捻须叹道:“同样是咏史怀古,前人要么堆砌典故,要么空发议论。宁公子此诗,以物起兴,以人作比,虚实相生,情韵悠长。”
“高,实在是高。”
莫怀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本以为宁默在咏史怀古上会露怯,可宁默这首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首咏史诗都要精妙。
他张了张嘴,想要挑刺,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
此刻,躲在皇帝赵恒身后的长公主赵明岚,心中地震撼早就无以复加,美眸中光芒闪烁,满是对宁默的钦佩……
她从未想过,宁默策论写的好也就算了,诗才更加令人惊艳。
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优秀?
简直不可思议!
“莫公子,在下这首诗,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这时,宁默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莫怀仁。
莫怀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宁公子大才……怀仁佩服。”
他拱了拱手,狼狈地退回了人群中。
赵元宸看着这一幕,脸色更加阴沉,立马又朝人群中另一个方向使了个眼色。
很快,又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白衫,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几分文人的孤傲。
他朝宁默拱手,自我介绍道:“在下陈友亮,顺天书院学生。久仰宁公子诗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
宁默愣了一下,陈友亮?但很快便恢复过来,还礼道:“陈公子客气。”
陈友亮微微一笑,道:“方才莫兄考校了咏史怀古,在下不才,想换个方向,敢问宁公子,对边塞征战之诗,可有心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声音清朗:“大禹立国百年,边境虽安,仍有不宁。边关将士,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历代诗人,多有写边塞诗者。不知宁公子,能否也作一首,以慰边关将士之忠心?”
这话说得漂亮,既抬高了边塞诗的意义,又将宁默架在了高处。
钱万三在人群中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恶心,又来一个找茬的。”
柳如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宁默。
他相信宁默能答上来,可边塞诗不同于咏物抒怀,需要雄浑苍凉的意象,需要慷慨悲壮的情感。
宁默一个没去过边关的读书人,能写好么?
然而,宁默对此也只是微微一笑。
边塞诗?
这有什么难度?
他脑中闪过无数名篇……有王昌龄的“秦时明月汉时关”,王之涣的“黄河远上白云间”,岑参的“北风卷地白草折”……
随便搬出一首,都足以技惊四座。
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大禹的历史跟前世大夏不少历史背景几乎如出一辙,这就给了他很大的开挂空间。
他略作沉吟,便决定选了一首最经典,也是最震撼人心的。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话音刚起,大厅里,瞬间就安静下来。
这两句诗,气象太大了。
秦时的明月,汉时的关隘,千年不变。
可那些出征万里之外的将士,有多少人再也回不来了?
时空的苍茫,历史的厚重,战争的残酷,都融在这十四个字里。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宁默念出后两句,声音沉郁顿挫。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一位老儒低声重复着,声音发颤。
“不教胡马度阴山……”
另一位学士猛地站起身来,脸色涨红,激动道:“好一个‘不教胡马度阴山’!这才是边塞诗!这才是将士心声!”
柳明远轻轻拍着座椅扶手,望着宁默的目光满是赞叹。
秦时明月汉时关……说的是时间,万里长征人未还……则是空间。
但使龙城飞将在表达的是一种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