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提笔蘸墨,陈明赵元宸针对宁默之事,随后将信笺仔细封好,又在信封上郑重写下“呈御览”三个字,这才看向陆小峰:
“我出去一趟,明日记得将古砚送去国子监……”
陆小峰神色凝重,点头道:“是……爷爷,只是这么晚您要去哪儿?”
陆文渊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信收入袖中,大步走出书房。
院中夜色沉沉。
他沿着青石甬道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书房,这才跨出院门。
他要去见一个人……诗圣柳明远。
只有柳明远,能替他递这封信。
……
与此同时,柳府。
诗圣柳明远的书房里,此刻同样灯火通明。
红木书案上摊着今日宁默在诗会上所作的全部诗篇,墨迹犹新的抄录本,摊了整整一桌。
柳明远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那张写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纸笺,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遍,都觉得有新意。
每一遍,都让他感叹此诗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越念越回味无穷。
窗外夜色深沉,秋虫唧唧,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纸上的那些字上,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念完这一句,他放下纸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了半辈子,写了三十年诗,被人称为“诗圣”,自以为已登峰造极。
可今日他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那个年轻人站在望江楼上,负手吟诗的模样,像一座山……一座他这辈子都可能翻不过去的山。
不是他不努力,是那座山太高了。
高到他连仰望都觉得脖子酸。
“老爷。”
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陆文渊陆老先生求见。”
柳明远睁开眼,微微一怔。
陆文渊?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是来谈诗的?还是……
“快请。”
他站起身,亲自迎到门口。
不多时,陆文渊便在管家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衬得那张清癯的脸愈发苍老,他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陆兄,这么晚了,怎么……”
柳明远话没说完,陆文渊已经走到他面前,从袖袍中拿出一封信笺,将那封信往他手里一塞,沉声道:“柳先生,你先看看这个。”
柳明远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呈御览”三个字,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是……”
“你看完再说。”
柳明远不再多问,抽出信笺,低头看去。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响起的噼啪声。
陆文渊站在一旁,捻着胡须,神色焦虑地看着柳明远的脸。
柳明远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
等看到“赵元宸派人去国子监打招呼,将宁默的卷子批为不合格”这一段时,他的手猛地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这……”
他没有说话,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继续往下看。
赵元宸让巡检司去萍州书院抓人,授意顺天书院周夫子联合礼部主事吴文辉在书院考评上动手脚……
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经过,无一不细。
柳明远看完最后一个字,放下信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文渊站在那里,看着柳明远那张忽明忽暗的脸,心里七、上八下。
良久,柳明远睁开眼,看着陆文渊,声音沙哑:“陆兄,这些事……属实?”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老夫以性命担保。这些事,是老夫的亲孙子亲耳听赵元宸身边的人说的。那孩子从前想攀附赵元宸,跟在赵元宸身边一段日子,这些事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柳明远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赵元宸是谁……荣郡王府世子,天潢贵胄,在这京城里横着走的人物。
可他也知道,宁默是陛下看中的人,是他在望江楼上当众尊为“诗仙”的人。
赵元宸针对宁默,已经不是私人恩怨了。
这是在打陛下的脸。
在针对大禹整个诗坛的‘精神领袖’。
“陆兄,你想让我把这封信呈给陛下?”
陆文渊点了点头,目光诚恳:“柳先生,你是当世诗圣,陛下对你颇为礼遇。你的话,陛下会听。老夫一个白身,连宫门都进不去,只能来求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柳先生,你想想,赵元宸是什么人?他是荣郡王世子,天潢贵胄,手里握着多少人脉?他要是哪天脑子一热,对宁默下死手……宁默再有才华,也不过是个寒门读书人,拿什么跟他斗?”
柳明远的脸色变了。
第309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老夫不是说赵元宸一定会动手。可万一呢?”
“万一他真动了手,宁默出了事……柳先生,那不仅是朝廷的损失,更是大禹诗坛的损失。你我活了这把年纪,见过几个宁默这样的人?”
陆文渊的声音有些发颤:“老夫痴迷诗道一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天才。‘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秦时明月汉时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哪一首不是足以传世的绝唱?这样的人,若是折在赵元宸手里,你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先贤?”
柳明远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当然知道陆文渊说得对。
可他更知道,这封信一旦呈上去,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赵元宸是荣郡王世子,荣郡王是当今天子的亲叔叔,赵家是大禹最尊贵的宗室……
可陆文渊说得对……万一呢?
万一赵元宸真动了手,宁默出了事,他柳明远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陆兄。”
柳明远站起身,将那封信郑重地收入袖中,“这封信,老夫明日一早,就呈给陛下。”
陆文渊松了口气,可柳明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不能等到明早。”
柳明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道:“夜长梦多。老夫现在就进宫。”
陆文渊愣住了:“现在?柳先生,这都什么时辰了,宫门早关了……”
“无妨。”
柳明远转过身,目光坚定,“陛下给过老夫一块入宫令牌,任何时候,老夫都可进宫面圣。”
他走到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块镂刻着祥云纹的玉牌,握在手中,大步往外走。
“柳先生!”陆文渊叫住他。
柳明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文渊站在那里,花白的胡须在烛光下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最后只说出两个字:“保重。”
柳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大步走出书房。
夜色沉沉,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
与此同时。
御书房。
大禹皇帝赵恒坐在御案后,手里捧着一叠纸,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徐阶连夜亲自抄录的……宁默今日在望江楼诗会上所作的全部诗篇。
他又看了一遍那让他心神动容的四句话。
若宁默只是诗才,他不会那么动容,真正动容的是……宁默的四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每一遍,都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喘不过气来。
不是写得有多华丽,是那份胸襟,那份抱负,那份愿为天下苍生舍我其谁的气魄……这才是他想找的人。
“安庆。”
赵恒放下那叠诗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内侍总管安庆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
“这些诗,你拿去看看,回头朕让司礼监经厂刊刻,印发全国,着各府州县学,悬挂传抄,不得有误。”
安庆心头一震,连忙双手接过那叠诗稿。
经厂……那是皇宫的印刷机构,专司印制圣旨、诏书、邸报以及皇室典籍。
从经厂出来的东西,代表着皇室的背书。
陛下这是要为宁默扬名,而且是直接动用皇室的力量,将他推到天下人面前。
“还有,明日早朝之前,把这些诗送到内阁,让张载玉和几位大学士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