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在湘南时,宁默说过的一些话。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说大话。
如今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说大话,他只是在说一个自己一定能实现的目标。
而她大禹才女周清澜,居然曾与他有过一段……婚约?
虽然是假的。
……
夜幕降临。
萍州书院。
院中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方守朴站在院门口,捋着胡须,伸长脖子往巷口张望。
李崇、王博厚站在他身后,也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
周明远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满脸紧张。
几个学生蹲在墙角,饿得肚子咕咕叫,可谁也不敢先去吃饭。
“院长,陛下怎么还不来?”李崇忍不住问。
方守朴瞪了他一眼:“急什么?陛下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准时?”
李崇讪讪地闭上嘴,可那脖子还是伸得比谁都长。
宁默站在茶室门口,看着这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哭笑不得。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院门。
一个学生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院、院长!外面来了两个人!”
“来了!”
方守朴浑身一震,连忙整了整衣冠,捋了捋胡须,又扯了扯袍角。
低头一看,自己那件被宁默剪了好几道口子的棉袍,破是够破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宁默,你看看老夫这件袍子……还成吗?”他压低声音问。
宁默看了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成,院长今天就适合穿这个。”
方守朴这才放下心来,挺直腰板,大步朝院门走去。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连忙跟上,步伐急促,差点被门槛绊倒。
宁默跟在后面,走出院门。
巷口,两道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前面一人穿着深蓝色锦袍,身形高大,步履从容,周身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后面一人微微躬身,落后半步,像是随从。
宁默借着月光定睛一看,脚步猛地一顿。
不是陛下。
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可方守朴和老夫子们没认出来。
他们这辈子哪里见过真天子?
此刻看见来人气势不凡,那随从亦步亦趋,还以为是陛下微服私访,顿时激动得语无伦次。
“在下萍州书院院长方守朴,见过陛……”
“院长!”
宁默一把拉住方守朴的袖子,硬生生把那个“下”字堵了回去。
方守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扭头看他,满脸疑惑:“怎么了?”
宁默刚想说话,方守朴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压低声音道:“我懂,把他当成普通人嘛……”
然后方守朴便热情地招待起来。
这人深蓝色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腰间系着白玉带,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随从虽穿着朴素,可那走路的姿态、看人的眼神,分明是久居上位者的做派。
这不是陛下能是谁?
但是宁默说的也有道理,这种情况下肯定不能点出陛下的身份。
于是清了清嗓子,将那句快要脱口而出的“陛下”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二位……贵客驾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脸上堆满笑容,态度殷勤得不像话。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跟在后面,虽然不知道来人是谁,可见院长这副模样,不是陛下也是陛下了……
那贵人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进来,没想到院长这么热情,当下也不客气,点了点头,大步跨进院门。
他的目光四处打量,从学堂扫到藏书楼,从藏书楼扫到后院,又从后院扫到前院的青石板路。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方院长,你们书院……当真是艰苦啊。”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同情。
方守朴心头一喜,脸上却露出几分苦涩:“让客人见笑了。书院条件确实简陋,这些年全靠朝廷的微薄拨款和学生们省吃俭用才撑下来。”
“不容易。”
那贵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方守朴身上,“方院长在这样的条件下办学二十年,培养出宁默这等人才,实在令人敬佩。”
方守朴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是宁默自己有本事,老夫不过是尽了本分。”
他说着,偷偷看了宁默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看,陛下是专程来看你的。
宁默站在一旁,露出标准的假笑。
他心里却在想……这人到底是谁?排场不小,对书院改制这么感兴趣……
“方院长,在下冒昧问一句,宁公子如今可在书院?”那贵人忽然开口。
“在在在!”
方守朴连声应着,连忙朝宁默招手,“宁默,过来见过这位贵客。”
宁默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点名叫他,便走上前,拱手行礼:“学生宁默,见过先生。”
那贵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满意。
“果然一表人才。”
他点了点头,又问道,“宁公子,听闻你在望江楼诗会上,拒绝了所有门阀世家的招揽?”
宁默神色不变:“学生是读书人,读书人的本分是把书读好,把学问做扎实。至于招揽,学生暂时不考虑。”
那贵人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又看了宁默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欣赏。
宁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这人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诗仙,倒像是在看……女婿?
他正胡思乱想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又走进来两道人影。
这一看,宁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陛下!
正主来了!
此刻,大禹皇帝赵恒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棉袍,头戴方巾,背着双手,正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
身后跟着安庆,穿着一身青色短打,微微躬着身,低眉顺目,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
这一老一少,像极了来串门的远房亲戚。
可宁默一眼就认出来了。
陛下居然真的来了,而且身边只带了安庆一个人。
再看看院长和老夫子们,正拉着那个不知身份的贵人嘘寒问暖,超其他地方带,似乎是视察去了……哪里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宁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紧张,迈步朝院门走去。
他没有跑,没有慌,步履从容,像寻常散步一样走到赵恒面前。
“这位先生……”
宁默微微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只有两人能听见,“夜寒露重,您是该去茶室喝盏热茶,还是先在院中走走?”
赵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这小子,机灵。
“先走走吧。”
赵恒负手而行,目光在院中慢慢扫过。
安庆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一声不吭,只是用眼神跟宁默打了个招呼。
宁默落后半步陪在旁边,也不说话。
院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学堂里隐约传出的读书声。
赵恒走得很慢,每走到一处,都要停下来看一看。
学堂的桌椅破了,藏书楼的书卷旧了,后院那尊香炉缺了耳朵,廊下的灯笼贴着补丁。
可他看到这些的时候,眼中有光。
那光,不是嫌弃,不是同情,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以及“果然如此”的欣慰。
“你们书院,确实不容易。”赵恒开口,声音平静。
宁默微微躬身:“陛下看出来了。”
“叫先生。”赵恒侧头看了他一眼。
宁默心头一凛,连忙改口:“先生说的是……”
他顿了顿,正色道:“书院虽破,可学生们的书没有白读,夫子们的心没有白费。方院长在这座书院撑了二十年,从青丝熬到白发,从未想过放弃。不是因为他不怕苦,是因为他觉得,这座书院不该倒。”
赵恒点了点头,负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廊下那盏贴着补丁的灯笼问:“这灯笼是谁糊的?”
宁默愣了一下:“应该是书院的学生。”
“手艺不错。”
赵恒笑了笑,“补丁打得齐整,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