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只是个丫鬟,可跟在小姐身上,该听出来的还是听得出来……小姐这话,分明是在拐着弯打听宁默的消息。
赵衍看着周清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元宸……去西境了。”
周清澜的瞳孔猛地一缩。
西境?
大禹最荒凉的地方,黄沙漫天,寸草不生。
那里驻扎着边防军,常年与西境蛮夷作战,条件艰苦到了极点。
去西境,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王爷……”
周清澜的声音有些发紧,“世子他……怎么去了西境?”
小齐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整个人都愣住了。
郡王世子,天潢贵胄,居然去了西境?
这……这怎么可能?
赵衍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才一字一句道:“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谁?”周清澜脱口而出。
赵衍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无奈,还有一种说不上的……感慨:“宁默。”
周清澜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得罪了陛下,得罪了某位权臣,或是得罪了军方重将。
可她万万没想到,赵元宸被发配西境,居然是因为宁默。
那个在湘南时差点被陈家害死,沦落为周府奴仆的寒门解元。
当初宁默还需要她出面才能翻案,还曾被她当作“挡箭牌”的假未婚夫……居然把郡王世子逼到了西境?
他凭什么可以让一个郡王世子去西境?
她的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小齐站在后面,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小宁子……宁公子这么厉害?”
赵衍看了小齐一眼,没有计较她的失态。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何止是厉害,他在望江楼诗会上,连作好几首传世之作,诗圣柳明远亲口尊他为诗仙,陛下亲口嘉许,说他是‘诗仙之才’。”
他顿了顿,看着周清澜,一字一句道:“他还拒绝了全京城门阀世家的招揽,陛下认定他为天子门生,从今往后可直接入宫面圣,直达天听。”
“什……什么?”
周清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
她一路从湘南赶来,日夜兼程,马不停蹄。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宁默在京城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在国子监站稳了脚跟,顶多得了某位权贵的赏识。
可她万万没想到,宁默走到的高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诗仙,天子门生,直达天听。
这些词,每一个都重如千钧。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在湘南时,曾对宁默说过的话……若你能金榜题名,我周家愿倾力相助。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施恩者,以为宁默需要她的提携。
可现在她才知道,她错了。
错得离谱。
宁默不需要她的提携。
他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天子门生!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任何门阀世家人手中的棋子……
而她呢?
她还在为周家的存亡殚精竭虑,还在为门阀世家的倾轧焦头烂额。
她以为自己够强了,可在如今的宁默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成就,微不足道。
为什么他会进步地这么快?
而且还不是依赖郡王。
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甚至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解除婚约,如果宁默真的成了她的夫君……
“清澜?”
赵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旅途劳顿?”
周清澜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多谢王爷关心,清澜无碍。”
赵衍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语气温和道:“天色不早了,你先歇息,明日去国子监,替本王劝劝明月。”
周清澜微微一怔:“郡主怎么了?”
赵衍叹了口气:“那孩子,不肯听劝。本王给她物色了个夫家,她死活不愿意。说什么‘不熟悉不喜欢’,还跟本王顶嘴。你跟她交好,替本王劝劝她。”
周清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王爷,郡主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她若不愿,强求也无益,王爷大可不必……强求。”
赵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良久,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意。本王不管了,随她去吧。”
他转身朝厅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清澜一眼:“清澜,你早些歇息。明日去国子监,见了明月,替本王带句话……就说……她再不听话,本王就断了她的月例银子。”
周清澜忍不住笑了:“清澜记下了。”
赵衍摆了摆手,大步走出正厅,脚步声渐渐远去。
厅中安静下来。
小齐站在周清澜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周清澜没有回头。
小齐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明日……先去国子监?”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
“那……老爷那边?”
小齐试探着问道:“咱们不去看看老爷?”
周清澜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声音很轻:“明日休课,先去国子监,午后,再去韩府。”
小齐愣了一下。
她跟在小姐身边这些年,太了解小姐的性子了。
小姐做什么事都井井有条,从不打乱计划。
原本说好了到京城先去韩府看老爷,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
先去国子监……去看谁?
小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可她不敢说,只是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是,奴婢待会就准备……”
周清澜站在窗前,望着国子监的方向,月光洒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清冷绝艳的面容。
她想起了宁默在湘南时的模样……那个穿着粗布衣衫,低眉顺目站在周府奴仆队列中的少年。
那个在青莲寺论佛时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解元。
那个在公堂之上不卑不亢,面对巡抚学政依然挺直脊背的寒门学子。
如今,他是诗仙,是天子门生,是直达天听的人物。
而她,不再是他的“未婚妻”,只是周家大小姐。
“宁默……”她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
方家小院。
暮色已深,院中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照得青石板路忽明忽暗。
方若兰推开门,快步走进院子,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淡青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低着头,耳根还红着,心里又羞又恼……爹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种话?
什么叫跟若兰回去睡觉?
这要是传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自己是很主动,可……窗户纸怎么能捅破呢?
“若兰。”
身后传来宁默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笑意。
方若兰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宁默走到她身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柔软。
“院长是心情太好了,说岔嘴了……”宁默解释道。
方若兰咬了咬唇,点头道:“我知道。”
“那你跑什么?”
方若兰转过身,瞪了他一眼,红着脸道:“谁跑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听那些夫子们胡说八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宁默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他们不知道什么?”
方若兰被他这一眼看得更心虚了,连忙移开目光,声音小得像蚊子:“不知道……不知道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
宁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温柔。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方若兰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她低着头,看着宁默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若兰。”宁默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夜风拂过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