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有些用力过猛,但总比表现得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的强。
后面的一路上,安东成没有说话。
李秀满也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车窗外汉城的夜景。
他的脸轮廓倒映在窗户上,而外面的光影闪在他的脸上,眼镜后的双眼也跟着忽而亮起,忽而幽深。
他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
片刻后,车来到了黑石洞的宿舍外。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夜色又深又暗,加上明天是周一,要上课,所以宿舍附近难得的没有粉丝在蹲守。
安东成将车停在了宿舍旁的路边,解开了安全带,才扭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李秀满,打算说一声老师我回去了。
他迫切地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复盘一下今晚的事。
可当他转过头时,却愣住了。
李秀满正定定地看着他,脸上流露着一种奇异的表情。
这是怎么了?
安东成心中古怪,李秀满开了口。
“东成啊,再等一会儿,”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着。
有些缓慢,有些悠长,有些怅惘。
“老师还有些话,刚才没来得及和你说。”
“……”安东成点了点头,“内,您说吧。”
李秀满却陷入沉默。
车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皱起来的眉心,似乎待会儿要说的话会让他感觉到疲惫。
又过了几秒,才开了口。
“其实这几个月里,老师一直在问自己,能不能试着去信任你?”
安东成怔了一下。
李秀满说的不是“你值不值得我信任”,也不是“我能不能信任你”,而是“我能不能试着去信任你。”
意思乍一听很接近,但仔细比较,还是有一丝细微的区别。
这让他的心里涌出了些微妙的情绪。
但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不需要回答。
这是李秀满在问他自己。
“其实在几年前,老师曾经信任过一个孩子。”
“那孩子也是SM的第一个艺人,他叫……”
说到这里,李秀满停了下来。
这一刻,他神态更加疲惫。
似乎要说出后面的名字,对他来说,都需要极大的力气,还会带来巨大的痛苦。
安东成在心里默念出了答案。
几乎是同一时间,李秀满也开了口。
“玄振英……”
安东成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前世他在网上查询SM公司的黑历史时,玄振英的名字赫然在列。
也有人评论,他是SM白银时代的开启,也是李秀满从理想主义者蜕变为冷酷资本家的转折点。
但他没想到,李秀满会主动提起这个人。
毕竟在前世,几十年过去了,李秀满还依旧当玄振英不存在,提都不提一声。。
“1985年,我从美国留学回来,然后发行了自己的新专辑。”
李秀满开始讲述。
然而惨淡的成绩才让他意识到,离开半岛几年,他已经过气了。
于是,他决定设立一家属于自己的演艺公司,转为做制作人。
几年后,SM诞生了。
那两年中,半岛的第一个男子组合消防车出现了,立即火爆了半岛。
李秀满看到了这样的年轻组合的潜力,他准备将美国的嘻哈音乐和韩国本土的流行音乐结合起来,于是,便萌生了要组建一支嘻哈类组合的想法。
可是,第一个艺人从哪里来呢?
“……我向每一个认识的人打听,问他们是否认识一些音乐方面的人才。后来我有个在梨泰院的夜店做DJ的朋友,给我介绍了两个年轻人。”
“他们一个叫李朱诺,对,就是后来和徐太志一起的那个李朱诺,另外一个,就是……他了。”
“他唱歌比李朱诺好,所以我留下了他。”
“那一年……嗯,他才19岁。”
李秀满看着安东成,扯了下唇角,算是笑了一下。
“就和现在的你一样大。”
“在那时我的眼里,他就是个孩子,还是我亲手从人堆里发掘出的一个孩子。”
“我请来美国最好的老师教他跳舞,送他去国外培训声乐……将出道多年的积蓄全都花在了他的身上……”
那时候,他是真的把玄振英当成儿子一样看待。
觉得这孩子有天赋,有潜力,只要好好培养,一定能成为半岛音乐界的骄傲。
而玄振英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出道的第一张专辑就卖了将近五十万张。
那个年代,嘻哈曲风仍属于小众先锋流派,45万张的销量,已经是一个新人的顶级成绩。
几乎破产的SM一下起死回生。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1991年,玄振英就因为吸食大M被警方拘留和起诉。
事件曝光后舆论哗然,民众痛批玄振英之余,矛头也对准了他。
谁让是他捧红的玄振英呢?
“……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所有人都劝我放弃他,但当他哭得涕泪纵横,不停和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李秀满的语气平静。
“我心软了,我相信了他。”
“因为我觉得,这个孩子是我带出来的,他现在变成了这样,我必须对他负责。”
第330章 你不会辜负老师的信任吧?
李秀满扶了扶眼镜,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只是嘴角牵扯了一下肌肉,但安东成却从里面读出了某种近乎自嘲的讽刺。
“我当时天真地想,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呢?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给他一个机会吧,只要改了就好。”
安东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有点不想听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后面的故事
李秀满不但没有和玄振英火速切割,反而聘请了顶级律师团队,甚至公开在媒体面前为玄振英辩解。
“他是误食,并非主动这么做的。”
“他已经深刻反省了。”
“监管不力的责任在我。”
最后,玄振英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 1年,缓刑 2年。
而李秀满自己也被传唤多次,协助调查。
虽然最终没什么事,但当时的三大台甚至对他下达了出演禁令。
那时候,李秀满几乎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完了。
“后来,他出狱了,我亲自去接了他。”李秀满咧了下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在看到我的瞬间,他的眼泪就出来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抱着我哭得不成样子,说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对不起我,一定会努力唱歌,好好报答我。”
“我很开心,我相信了他。”
但玄振英却辜负了他第二次。
第二张专辑大火后,在第三张专辑刚发行一周的时候那个曾经哭着发誓的孩子,又一次被警方带走了。
而李秀满还傻乎乎的,以为只是误会。
他甚至向检方提交了个人担保书,用自己的名誉和财产给玄振英做担保,申请“结果有误,请重新检测“。
直到检测报告再次确认,他才意识到
他被骗了。
被那个自己拼了命去保护的孩子,彻彻底底地背叛了。
“五十万张,整整五十万张已经压制好的专辑啊,”李秀满喃喃地苦笑了一下,“被警方全部拉走给销毁了。”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安东成没说话。
他知道这段历史,不过在后世的百科词条里,只是一行冷冰冰的文字:“1993年,玄振英二次涉毒被捕,SM娱乐遭受重创。”
一句话就给概括了过去。
但此刻,当李秀满自己亲口说出来时……
那种沉痛感,完全不一样。
就像你在博物馆里看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你亲眼看着那个人在你面前老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在安东成的心里,原本一直将李秀满看做未来的那个精明、严苛、唯利益至上的冷血资本家。
那个会在合约里玩文字游戏、会用“奴隶合同“压榨艺人、会为了利润不择手段的商人。
但现在……
他多少有一点理解了。
理解李秀满为什么会变成后世的样子。
心中甚至涌起了一丝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