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车停在西侧停车场,没熄火,坐在车里观察四周。广场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遛弯,一群鸽子在地上啄食。东侧停车场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看不出哪辆是李明的。
手机响了。李明。
“祁局长,你到了?”
“到了。你在哪儿?”
“看到那辆黑色的桑塔纳了吗?最角落里那辆。”.
祁阳扫了一眼,东侧停车场最角落里,果然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看着像停了很久。
“看到了。”
“东西在后备箱里,用黑色塑料袋包着。你拿了就走,别找我。”
“李明,你”
电话挂了。
祁阳放下手机,推门下车。他快步穿过广场,走到那辆桑塔纳后面。后备箱没锁,轻轻一抬就开了。
里面躺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祁阳拎起来,沉甸甸的。他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个牛皮纸信封,跟赵明义给的那种一模一样。还有两个U盘,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
他没在现场打开,拎着袋子快步走回自己车上。
关上车门,他才把袋子打开。
第一个信封里是一沓银行转账记录,程度这些年收的黑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金额、时间、转账账户,全有。收款方有赵瑞龙、有山水集团、还有一个叫“李娟”的账户跟上次中级线索提示的那个对上了。
第二个信封里是几份合同,是程度帮赵瑞龙在翠湖路低价拿地的协议。签字栏里,程度的名字签得工工整整,旁边还盖着翠湖路派出所的公章。
第三个信封里是一沓照片。照片上,程度和赵瑞龙在山水庄园喝茶,两人有说有笑。还有几张是在洗浴中心门口拍的,程度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赵瑞龙站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U盘里是什么,得回分局才能看。
祁阳把东西装回袋子里,放在副驾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够程度喝一壶了。也够赵瑞龙喝一壶了。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黑色塑料袋上,反着光。
手机响了。是孙浩。
“祁局,李明找到了。”
祁阳心里一紧:“在哪儿?”
“他自己来分局了。说要自首。”
祁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明自首,说明他真的怕了。程度在翠湖路经营了八年,手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倒戈,程度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撑不住了。
“我马上到。”
祁阳踩下油门,车子在晨光中加速前行。
回到分局的时候,李明已经在审讯室里了。孙浩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过来,压低声音说:“人来了快半个小时了,什么都不肯说,说要等您来了才开口。”
祁阳点点头,推开审讯室的门。
李明坐在椅子上,跟前几天在翠湖路派出所见到的那副模样判若两人。头发乱糟糟的,警服换了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低着头,手指头绞来绞去,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祁局长……”
“李副所长,你跑什么?”
李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发颤:“我怕。程度倒了,下一个就是我。我不想坐牢。”
祁阳在他对面坐下,从塑料袋里拿出那沓银行转账记录,放在桌上。
“这些东西,是你留给我的?”
李明点了点头:“程度这些年收的钱,全在上面。还有他跟赵瑞龙的往来记录,我一笔一笔都记着。我怕有一天出事,留了个底。”
“你为什么不留给自己?”
李明的眼泪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上。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不敢。程度在翠湖路干了八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我要是把这些东西交出去,第一个死的就是我。祁局长,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就是个小人物,就是想活着……”
祁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李明,你把东西交出来,算立功。我可以在报告里给你写一笔。但你这些年收的钱、帮程度做的事,该认的还得认。”
李明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认,我都认。”
祁阳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好配合,后面的事,我帮你说。”
他走出审讯室,孙浩凑上来:“祁局,李明交代了不少东西。程度在翠湖路收的保护费,光去年一年就有两百多万。还有一笔钱,直接打到了赵瑞龙的账上,金额不小。”
祁阳接过材料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两百多万,这还只是翠湖路一个派出所。赵瑞龙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到底收了多少黑钱?
“通知经侦大队,查一下赵瑞龙的银行账户。重点查那个叫‘李娟’的账户,开户行在省城,看看资金流向。”
“明白!”
孙浩刚走,手机就响了。祁阳拿起来一看,是省城的号码。
“祁局长,我是刘志远。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程度这些年收黑钱的账本、银行转账记录,还有他跟赵瑞龙的资金往来,全在我手里。”
“好。你派人送过来,还是我派人去取?”
祁阳想了想:“我亲自送过去。有些事,我想当面跟您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行。你明天上午来省城,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祁阳回到办公室,把李明给的材料全部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银行转账记录、合同、照片、U盘,分门别类,一样一样放好。
他封好文件袋,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程度案关键证据。”
然后把文件袋锁进柜子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程度的事,快了。赵瑞龙的事,也快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格外显眼。光明区的事还没完,但最难的关,已经过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祁阳拿起来一看,是赵磊的短信:
“祁局,翠湖路那边有动静。孙大龙的人今天下午在龙腾洗浴聚了一帮人,不知道要干什么。”
祁阳眉头一皱。孙大龙,龙腾洗浴的老板,程度的账本上那个“孙总”,每月交八万保护费的主儿。程度倒了,他不但不收手,还敢聚众闹事?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外套。
去省城之前,得先把翠湖路的事料理干净。
走廊里,脚步声一下一下,很稳.
第二十八章 收网
祁阳赶到龙腾洗浴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赵磊蹲在对面巷子里,手里拿着对讲机,看见祁阳的车,赶紧跑过来。
“祁局,孙大龙在里面,带了十几个人。说是要商量对策,实际上是在分地盘。程度倒了之后,翠湖路那些灰色产业群龙无首,孙大龙想接盘。”
祁阳冷笑一声:“接盘?他也配。”
他推门下车,大步走向洗浴中心大门。赵磊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对讲机,手心全是汗。
“祁局,要不要等孙浩他们来了再动手?他们那边才几个人……”
“不等了。十几个人而已,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
祁阳推开洗浴中心的大门,大厅里几个服务员正在擦桌子,看见警察进来,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孙大龙在哪儿?”
没人说话。
祁阳没废话,直接往楼上走。二楼有几个包间,门关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他走到最里面那间,抬脚就是一踹。
门哐当一声开了。
里面烟雾缭绕,七八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桌上摆着几摞现金和一张手绘的地图。正中间坐着个光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粗得像狗链子,看见祁阳,脸色一变,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祁……祁局长?”
“孙大龙,你聚众赌博,涉嫌违法。跟我走一趟。”
孙大龙反应过来,脸上的慌张变成了冷笑:“祁局长,你这是栽赃吧?我们就是几个朋友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犯什么法了?”
祁阳看了一眼桌上的现金,又看了一眼孙大龙:“喝茶?喝什么茶要带十几万现金?”
孙大龙的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哐当一声响:“祁局长,你查你的程度,我开我的洗浴中心,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非要管闲事,小心惹祸上身。”
祁阳笑了,笑得孙大龙心里发毛。
“孙大龙,你每个月给程度交八万保护费,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你那些赌场、高利贷、强迫交易,够你喝几壶的。你现在乖乖跟我走,算你配合。你要是不走”
祁阳往前走了一步,孙大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请你走。”
孙大龙盯着祁阳看了三秒,脸色从冷笑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掐灭在桌上。
“行,祁阳,你有种。我跟你走。”
祁阳朝赵磊使了个眼色。赵磊上前,把孙大龙铐上。桌上那七八个人看见老大都被铐了,一个个老老实实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赵磊把人带下楼的时候,孙大龙回头看了祁阳一眼,眼神里全是恨意。
“祁阳,你别得意。程度倒了,还有别人。翠湖路的水深得很,你一个分局副局长,淹不死你。”
祁阳没理他,转身下楼。
洗浴中心门口,警灯闪烁,红蓝交替。孙浩带着人已经到了,正在把孙大龙的手下一个个押上车。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拍照,有人竖大拇指。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挤到前面,眼眶通红,冲着孙大龙的背影喊:“孙大龙!你也有今天!你打断我儿子的腿,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祁阳走过去,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别喊了,他跑不了。你儿子的案子,回头来分局找我,我让人重新查。”
男人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一个劲儿地点头。
祁阳转身要走,手机响了。周浩军。
“小阳,听说你抓了孙大龙?”
“嗯。他在龙腾洗浴聚众赌博,还想接手程度的生意。证据确凿,跑不了。”
周浩军沉默了一下:“孙大龙不是程度,他背后站着的人比程度深。你抓了他,赵瑞龙那边肯定坐不住。”
“坐不住就对了。赵瑞龙坐不住了,才会犯错。”
周浩军叹了口气:“行,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祁阳站在洗浴中心门口,点了根烟。警灯还在旋转,红蓝交替,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孙浩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祁局,搜到了!龙腾洗浴地下一层有个赌场,规模不小。账本上记着,孙大龙每个月给程度交八万,给赵瑞龙交二十万。还有一份合同,是孙大龙跟山水集团签的,龙腾洗浴的地皮是赵瑞龙批的,孙大龙占四成干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