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他见过。
不就是下雨那天,非要送林白回家的那个家伙吗?
好像是林白同学的哥哥,姓熊,叫什么熊什么玩意儿的。
今天打扮得格外人模狗样。
头发吹得蓬松,抹了发蜡,一丝不苟地梳成分头,油光锃亮得能照见人影。
身上穿着灰色条纹西装,剪裁合体,一看就是好料子。
里面是菱形花纹的黑色毛衣,配着雪白的衬衫领口,脚上皮鞋锃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油腻的“叔味”就是那种自以为很帅、其实浑身散发着“我很有钱”气息的中年男人。
不光是他在,还有两个干部模样的人陪着。
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藏蓝色中山装,胸前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一看就是文化馆的领导。
另一个稍胖些,穿着灰色呢子大衣,脸上堆满了笑。
几个人正在握手。
那两个干部一人抓住姓熊的一只手,使劲摇,摇完了还不肯放,双手握着来回摆,脸上的笑容热烈得像见到了亲爹。
“熊先生,真是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戴鸭舌帽的那个声音都发颤,“您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是啊是啊,”胖的那个接话,“咱们文化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收到这么一大笔捐款!五万块啊!您放心,这钱我们一定用在刀刃上!”
姓熊的明显有些敷衍,脸上挂着客套的笑,目光却一直往旁边飘飘向林白站着的位置。
“哪里哪里,应该的。”他嘴里应付着,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林白。
轮到跟林白握手时,他倒是主动得很。
两步跨过去,双手伸出,一把将林白的手握住,半天不撒开,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
“林白,有时间的话,赏脸咱们一起吃个饭。”他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种刻意的亲近,“上次一别,我一直想要请你吃顿饭,咱们那么多年没见了,我这边还有几个项目需要演出,也跟你这边商讨一下,想邀请你们艺术团出个节目。”
林白本来带着笑的脸僵了一下。
她抽了抽手,没抽动。
又抽了一下,那男人才像是反应过来,讪讪地松开。
林白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变得尴尬起来,声音也有些僵硬:“志国哥太客气了,需要节目的话,我们随时都能谈,吃饭的话……就免了吧,你这也太破费了,你捐赠的这些东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破费不破费,”姓熊的连忙摆手,眼睛还黏在她脸上,“为艺术事业做贡献,应该的。再说了,林白你这么优秀,值得更好的条件。”
旁边那两个干部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堆得跟花似的。
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声音此起彼伏,什么信息都往张巡耳朵里钻。
“听说捐了五万块呢!五万!给咱们文化馆的!”
“小火花艺术团也得了三万,还有那些道具服装,全是新的,加起来不得小十万啊?”
“这大老板真有钱,十万块说拿就拿出来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人家是从国外回来的,有的是钱!”
“国外回来的?怪不得这么大方……”
“人家长得漂亮呗,”一个尖细的女声压低了些,却还是飘进张巡耳朵里,“你没看见刚才那眼神,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这哪里是捐给艺术团的,分明是捐给某人的。”
“说不定就是冲着人家来的,要不然怎么偏偏捐给艺术团?咱们文化馆是沾光。”
“有本事啊,这一下就弄了几万块,啧啧……”
“几万块算什么,人家能拿出十万,身家起码几百万!”
“那可不,我听说国外的钱好赚,刷盘子一个月都好几千呢!”
“刷盘子?那得刷多少年才能攒下十万?人家肯定是做大生意的。”
“就是就是,你看那派头,那西装,那皮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她一个小艺术团,三万块怎么花得完啊……”
“花不完给我们分点呗,哈哈哈……”
笑声里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羡慕、嫉妒、酸涩,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
姓熊的又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些“支持家乡文化事业”“应该的应该的”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带着两辆面包车离开。车子发动时,他还特意摇下车窗,朝林白挥了挥手。
林白勉强笑了笑,算是回应。
车子消失在巷口,人群渐渐散开,但议论声还没停。
那些话像冬天的风一样,丝丝缕缕地往人耳朵里钻。
十万块的大手笔,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下了血本的。
泡妞泡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有诚意了。
不过,能随随便便拿出十万块的人,身家少说几百万。
这年头,国内万元户都稀罕,百万富翁更是凤毛麟角。
姓熊的说是从国外回来的,这开放才几年,能带着这么多钱回来,要么是继承了遗产,要么就是祖上留下的底子,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也只有这时候敢拿出来。
人群散了之后,林白也进了舞蹈教室里。
张巡在后面跟着慢慢的走了过去,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林白。
她正在舞蹈教室里面整理着一些道具,刚才有很多箱子都搬进了舞蹈教室里面,她拿着这些东西分门别类。
脸上刚才那公式化的笑容,已经消退了下去,整个面容淡淡的显得云淡风轻。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那身黑衣越发显得沉静。
第281章 不要小看自己的魅力,王波回来了
“砰砰砰!”
张巡抬手在木门上敲动了几下。
敲门的声音声惊动了林白。
她抬起头,看见张巡,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慌乱?是惊喜?还是别的什么?
“好久不见。”张巡在她面前站定,笑着说。
林白愣了一秒,嘴角那抹笑容还是不自觉地浮现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藏都藏不住。
可她的语气却硬生生压着,冷冰冰的,带着点刻意的疏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张巡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直直的,毫不掩饰,带着一种让林白心跳加速的侵略性。
那目光像是有温度,从她的眉眼滑到嘴唇,又滑回来,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白被他看得整个人都慌了。
她手里攥着一件刚从教室拿出来的演出服,淡粉色的绸缎料子,被她捏得皱巴巴的都不知道。
目光根本不敢往张巡那边放,四处飘忽,就是不敢看他。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
那股热意从耳根烧起来,一路蔓延到脸颊,再到脖颈。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肯定红得像个刚谈恋爱的小姑娘。
可她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她是两个孩子的妈。
但每次看到张巡,想起那天在山上躲雨的一幕,想起那个狭小空间里的呼吸交缠,想起他吻她时的感觉……
她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狂跳,跳得她发慌,跳得她不知所措。
就像是第一次谈恋爱时的那种忐忑。
就像现在。
张巡往前走了一步。
林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她声音发紧,想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些,却徒劳无功。
“我要是再不来看你,”张巡说,“你可能都要被别人带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落回她脸上:“不要告诉我,刚才那个姓熊的什么心思,你不知道?”
林白心里一紧,嘴上却还强撑着:“说什么呢?那不过是我一个老朋友,我同学的哥哥。”
她的语气很软,软到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我不是问他的身份。”张巡又往前一步,“我是说他的想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喜欢你。”
林白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背脊撞上了身后那面镶嵌着巨大镜子的墙壁。
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毛衣传来,让她激灵了一下。
“我……我还有孩子。”
她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张巡,声音发颤。
这话是说给那个姓熊的听的,也是说给张巡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想提醒自己,也想提醒他,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鸿沟。
张巡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笃定:“那又怎么了?你可不要小看你的魅力,对一个男人的吸引。”
他伸出手,撑在她头侧的镜面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镜子之间。
林白无路可退。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男人味,混着某种干净的皂角香。
那种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密密实实地笼罩住,让她呼吸困难,让她心跳如擂鼓。
“别这样……”
她声音发抖,眼中带着几分乞求,“你答应过我的。”
她指的是上次在山上,他答应过不会再强迫她。
张巡看着她。
她的脸就在眼前,清秀的眉眼,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因为刚才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慌张,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对着那双唇印了下去。
林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外面不知道是谁在拉二胡,不愧为乐器之王,那声音穿透性极强,高鸣的声音在整个群众文化馆的上空飘荡,甚至是跑到了旁边的公园和工人文化宫。
幸好拉的不是什么致郁的二泉映月,而是欢快的赛马,那声音里面真的是波涛汹涌,万马奔腾。